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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勇一遍胡乱地点着头,一边从脑子里搜刮着词句吹捧。
行至篝火旁,有了光亮,心下方才安定些,只是转头瞟清力夫的相貌时,不免暗自咋舌:这身板壮实得跟牛似的,怕不是三个兵丁捆一块都不够他一拳打的。
县里头何时出这等人物了?
庞勇挠了挠下巴,心觉有些不对,可眼睛再一扫,目光所及处,十之四五都是这种壮汉,于是默默将手撤下来。
兴许……是没银钱赁牛拉犁,生生练出了一身蛮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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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小小的一间厢房里,摛锦已是不耐至极了,偏生郡守府的人全无自觉,几次三番地上门讨嫌,疏食水饮还不够,这不,又遣人送来笔墨,要众女眷为那个短命鬼抄经祈福。
一套《地藏菩萨本愿经》足有一万七千余字,要全无错漏、字迹规整地完完整整抄上一遍,少说也得一个月,等那些官员交完粮过府接人时,又可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拖延下去。
当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青苗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五官像包子上的褶似的皱成一团,“一个、时辰,一百、字,要写……”
“管它要写多久,便是要耗上一年半载,也同我们没有干系,”摛锦目光扫过在书案上堆得半人高的经文,并未停留,冷声道,“岂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冯媪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只是寄人篱下,难免心虚,强硬不了多久,便摇摆不定地试探道:“说是这么说,可我领吃食的时候到处听了两耳朵,那些夫人可都抄着呢,不如这样,娘子你忙正事,这点杂活叫青苗来干。”
青苗重重地点头,又小幅度地摇了摇,道:“我写,但是,不好。”
摛锦不由觉得好笑,要真交给青苗,怕是抄完之日,只能赶上给姬烨煜过下一轮头七。
她摆摆手,宽慰道:“无妨,稍微动动笔墨,应付过去就行,他们还不敢因这点小事同我计较。”
要知道,燕濯送完那顿宵夜便急匆匆地赶出去了,料想是押运的万石粮这两日便要到城关,姬德庸起事可离不得这些粮草,甭管心里疑虑多深,面上定是副拉拢都来不及的模样。
趁着尚未东窗事发,正是最方便她行动之时。
摛锦微微抬眉,看向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香炉,白色的雾袅袅晕开,将眸底深色模糊遮掩。
只凭半块玉佩与似是而非的推测,两相权衡之下,不足以让姬德庸向姬鹤轩下死手,毕竟他已无嗣,无论如何也得留个后手。姬鹤轩应是拿准了这一点,这才肯甘愿被软禁在府中。
但倘若,其中生出一点变数呢?
譬如,郡守夫人因丧子伤心欲绝,背着姬德庸,对姬鹤轩下毒手。而察觉出自己置身险境的姬鹤轩,还能继续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吗?
“冯媪,我要沐浴焚香,而后,潜心抄经祈福。”
第67章过河拆桥
天边压着沉沉的铅白,不见日光,只余一片恻恻的灰霾。风刃穿林,惊得枯枝簌簌,满山呜咽。
麻袋浸满了湿雾,将车架又往下压了几分,车轱辘碾碎莹白的晨霜,卷着灰黄的碎叶,在一声声交错响起的喘息中前行,驶入浓稠的雾色里。
伸手堪堪数清五指的朦胧里,忽地隐现出个高挑的轮廓。
庞勇眉头跳了下,拢在袖里取暖的手分出来一只,先是抬起,示意边上的小卒传令众人停下,而后落于腰侧,蹭去掌心的湿汗,隐秘地握住刀柄。
“来者何人?”他沉声喊道。
那身影未停,反倒策马逼得更近。
众人顿严阵以待,为首者更是容不得迟疑,五指立攥,刀鸣半瞬,三尺寒光已现。手腕向上翻折,刀锋直指处却露出片缕石青,随着对面马蹄慢踱,终浮出一副熟稔的眉目。
“……这雾蒙蒙跟抓瞎似的,你也不晓得吱个声!”
肃然的神情顿时垮了个干净,刀刃被随手塞回鞘中,庞勇驱马上前,用眼珠子将周遭人恶狠狠地瞪走,这才压低声音道:“得亏你赶回来了,不然等会儿入城稽查,层层盘问的,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的!”
对面人微微颔首,语调冷淡:“
此等要务,我自是会亲自接手。”
庞勇浑然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满心满眼都是重负得释的欢喜,搓了搓手,嘴一咧,便凑过去打趣道:“你这急事可办得有些久啊,莫不是顺道还去探望了下旧人,喝喝小酒,摸摸小手……”
话音未落,一道清凌凌的目光便横过来。
他无端打了个寒战,垂头摸着鼻尖,只觉自讨没趣:前不久还窝他跟前哭呢,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
“平陇县县尉庞勇听令!”
庞勇愣了下神,撞见对面人冷肃的神色,连忙从马背上翻下来,躬身俯首道:“卑职在!”
“经查,庞勇自上任以来,沉湎享乐,玩忽职守,不堪重任,现废黜其平陇县县尉一职,留后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