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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濯曾当着她面吹曲唤马,想来这召鸟的方式也大差不差。

摛锦踱到窗边的盆景旁,选了片丰润青翠的叶片摘下,细枝干间顿出现一个浅色的伤口,而在这伤口往下三寸,是个灰褐色的小痂,证明先前,有人在这与她做了同一件事。

这人,不是楚昭,便是燕濯。

她用茶水濡湿锦帕,而后将叶片正反两面的浮灰拭去,这才衔在唇间,回忆着他吹奏的短调,模仿着吹响。

担心那鸟听不见,她特意立在窗前吹了许多遍,还叫青苗探出脑袋,往四周寻寻,可直到喉咙干得冒烟,也没有第二只鸟雀来访。

也是,这使唤马的调子,怎么能召来鸟。

摛锦恹恹地坐回桌旁,连饮了两杯茶水润喉,心中的无名火却怎么都压不下,甚至越烧越旺,可怜那片叶才被精心侍候过就遭迁怒,五指一拢,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那般好卖弄,怎么偏只在她面前使唤马,不知再召上两只鸟来逗闷?

照常理而言,接着该唾骂几句,她却突然没了言语。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被赐婚之前。

当时已入秋,一帮王孙公子邀她狩猎,照旧要比猎物,赢彩头。奈何她向来自视甚高,又有这帮子酒囊饭袋衬托,射术便被阿谀奉承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独一份绝技——时长日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

恰逢边军入京呈战报,她想,若她能赢过那些个以武立身的将军,便叫父皇也封她做个将军,从此天南地北地率兵打仗,再不必日日困在京城,一举一动都被言官盯着上折。

她想着边城的风,边城的月,边城的漠漠黄沙,边城的金戈铁马,再回过神时,信笺上墨字成行,邀自边城而来的人,一同狩猎。

她的帖子,整个京城,无人敢拒。

那些边城将入了京,自然也要守这规矩,毕竟,谁来了,她不定认得齐,但谁没来,她定会记得一清二楚,且,绝不叫他们好过。

她策马入林,不到一刻钟,便猎了只肥硕的野兔,再搭弦上箭,目光锁住了一只羽色乌黑的燕。

林间枝杈横斜,那燕便在长枝细叶里灵动地穿梭,每每在她即将扣动弩机之际,便似有所觉般倏然俯冲,或疾飞隐入密叶之后,迫使她屡屡放下弓弩,催马再追。

算来不过两个巴掌大的猎物,射落了也无甚可自得,偏偏她放弃的念头一起,那燕又翩然回首,近乎刻意地在她眼前徘徊挑弄,最是张狂的一次,几乎是擦着她的耳畔掠过,险些衔走她鬓间金簪。

如此一追一逐间,不觉已入了猎山深处。

那燕倏地没了踪影。

她勒马四顾,忽被一曲悠扬的小调引去了心神。循声望去,见一匹极讲究的马,颈部鬃毛被细细编成十数个小辫,其间满缀各色宝石,非金非玉,光华流转间,竟连她也叫不全名字。

马旁边是一道颀长的身影,姿态慵懒地倚着树干,两指衔着片青翠的叶,横在唇间,那小调便是由此而来。

她自上而下地打量去,第一眼只觉这人分外招摇。寻常饰品,定要分出主次,贪多贪足乃是大忌,他倒好,将各色宝石,大大小小全无规律地用绳结串联,绕在发间,便算冠饰,丝毫不担心喧宾夺主,把自己堆成个首饰架。

目光下移,是两道剑眉,眉尾轻压着,带着几分疏离和冷冽。双目正合,在枝叶缝隙泄下的金芒里,似能看清长而翘的眼睫,于清风吹拂间,微微颤动。

她才要出声,乐声忽止。

不过一眨眼,他便已弯弓搭箭。

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被她一路追逐的燕,不知怎的,竟招惹来一只恶鹰,仓惶躲闪间,全无了先前应对她的游刃有余,眼见着就要命丧鹰嘴——

弦铮骤响,一箭穿喉。

恶鹰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嘶鸣,便直直地坠下地。

他收起弓,这才慢吞吞地撩起眼,朝她身上扫来,只一眼,便敛去目光,翻上马背,朝猎物而去。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在想,五陵年少,无人能出其右。

世间珍宝皆归她,故而,他也该归她。

他后来的确归她了,只是……

她渐渐回神,又取了一片叶拭净,横在唇间,一曲小调吹响。

摛锦心头生出一抹异样,不过是那样寻常的小事罢了,自那之后,她也猎过鹰、猎过雁,不止一次,甚至猎过豺狼、猎过山彘,如何会将他那回记在心上,更别说,对一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小调念念不忘。

定然召不来信鸟的。

她放下叶片,旋身要走,背后却追来一声鸟鸣。

——竟吹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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