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貘
——[美]露西·泰勒
佐渡,是位于日本海中部、俄罗斯东面的一个小地方。这里的天气刺骨地寒冷。娜拉和她的丈夫麦蒂几个月前从别处移居到这里。那间房子本是给客人住的,几个月前他们搬进去了,空气冷得像俄勒冈州的一月,使她不得不怀念起她原来的家,强烈的思乡之情围绕着她。几个月以前,她还在几千英里之外的波特兰郊区那间舒适的公寓里生活。
她和麦蒂从七月起住在佐渡岛,因为麦蒂参加了一支美日联合农业技术研究队,由东京大学资助的一个研究项目。最初娜拉全心全意地想适应这个排外的农村小社区,可这里的狗盯着西方人面孔的神态都仿佛把他们当做是来自外星的生物一般。她想通过学习日语和茶道来改变这种现状。可惜这在后来看来是一件愚蠢的事!麦蒂到东京去出差,并且和一个叫青木的女人陷入情网。那个女人不好好学英语却专会迷惑男人。当麦蒂向她承认了青木的事以后,噩梦就开始了。最初娜拉试图保持清醒,用一台小型索尼收音机收听那些唠唠叨叨的日本戏。沿着泥泞的小路孤独地走向小杂货铺,那里有一台自动售货机,不仅卖可口可乐,也卖朝日牌啤酒。
她只要一睡着,就会梦见青木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它总是向她脸上喷出一股腐臭的气味。又是一日,娜拉颤抖着醒来,不知身居何处。她依稀记得自己躺在一张**,但又感觉不到床的柔软与舒适,这张“床”好像一个用被褥做成的大茧,紧紧地包裹着她,她连同这个大茧就那么放在铺着席子的地板上,地板的阴冷使她瑟瑟发抖。在她头后面只是糊着一层薄薄的宣纸做成的隔断,在猛烈的寒风吹动下瑟瑟作响,好像随时都可能碎掉。她知道现在门外只有一条穿过山村的窄窄的小路和一些水稻梯田,不过令她恐怖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她总是感觉在屋内某一处的角落里,有一双恐怖的眼睛在盯着她,而且那个东西还喘着粗气,发出一阵阵恶臭。“麦蒂,快,快来,你昕这是什么声音?”
一阵沙哑的笑声从草席那边传过来。斜睨了她一眼,那遏罗猫的脸抹得像个艺伎,丈夫的情妇一掌打在娜拉脸上,然后笑啊,笑啊,笑啊……娜拉感到背脊发凉,她抓住麦蒂,用力把他拉向自己。
但他并没有理她,而是转过脸去,背对着她。在娜拉看来,此时他的后背很恐怖,像是一堵满是魔点的墙,头上蓬乱的红发根根竖起。
“娜拉,醒醒啊,醒醒!”
当麦蒂闻声从外面一间卧室冲进来时,她已经恢复了理智。“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她对此感到十分不好意思,舌头上全是伏特加酒漫过的味道。“我记不得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波特兰了。我老是感觉这间房子的角落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在我想把你叫醒的时候……”
“看,又把自己弄醉了你,”麦蒂厌恶地嗅着她的气息说,“别胡想了,都是酗酒引起的噩梦。”
“不是酒造成的,全怪你!”她万分悲痛,简直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我跟你来到这该死的地方,而现在我却失去了你。”
麦蒂狠狠地把娜拉身边的枕头踢向一边,拳头重重地捶在墙壁上,“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让你跟我来日本,是你一直跟着我。听我说,我们早就结束了,在从美国离开之前我就告诉你我们不可能了,一切都结束了。说到失去我……你早就失去了。”
“要我为你做什么改变都可以,只要你还爱我。”娜拉可怜地哀求道,“我可以戒酒,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透过她那近乎于哀求的声调,她仿佛看到幼年时期的自己,仿佛听到一个小女孩恳求愤怒的双亲原谅自己的声音,为此她很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低三下四的。
“别再跟我保证什么了,你这话我以前听过无数次了,”麦蒂说,“神啊,救救她吧。你回波特兰去,开始你新的生活,你并不喜欢这里。”
“我不会放弃你的,绝不会!”娜拉说,“就像我永远也不会放弃饮酒一样!”
麦蒂气愤地回到自己的卧室,狠狠地关上了卧室的门。娜拉走进小厨房,她以为在这里自己能够嗅到梦中那个发霉的东西的臭味,却看到一只蟑螂站在咖啡壶上傲慢地注视着她。她用拖鞋捻死了那只蟑螂,然后开始煮咖啡。厨房的穿堂风吹得娜拉瑟瑟发抖,她倒了半杯咖啡,往里边加满桑多利威士忌,然后一·口气将杯中的**喝干。啊,上帝,快阻止我的手颤抖吧。她把杯子放到桌上,倒了一杯又一杯,迅速地喝着,灌着自己。然后把头埋到两臂之中,嘤嘤地哭了起来……就在这时她看到青木那戴着塑料手镯的手臂在拉她的衣襟下摆,那只手臂自肘部就断开了,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臂弯正用棉纸沾着一种肉皮、软骨和血搅拌的恶臭扑鼻的汤汁涂抹她的大腿。慢慢地,像一只装满了腐臭食物的碗,腥臭的气息弥漫整个厨房,还不时传来一阵阵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娜拉惊恐地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天啊,不要这样!”
她的头被桌角碰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喊出声来,但没有听到麦蒂回话的声音。娜拉决定忍住一切,保持清醒,就那么在她自己的卧室里一直挨到天亮,然后,她穿上风衣,踩着满地泥泞和石头,逃到院子外的小路上去。一弯冷月从头顶上倾泻而下,照在红瓦屋顶上和稻田里。
路对面那家人是娜拉和麦蒂最近的邻居,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位老祖母,以及她的小孙子——一个爱好美国连环画和摇滚乐的小孩。那孩子说的英语简直糟透了,由于害怕和他进行那令人头痛的日式英语会话,娜拉总是躲着他。光亮从那边楼上的窗户里映射出来,在窗口探出来一个瘦小的猴脸。老妇人也站在窗口,两眼期待地望着月亮,月亮将光辉倾洒在她的脸上,以至于那张干萝卜头似的脸上的每一处皱纹和瘤子都被娜拉看得一清二楚。娜拉从未借着月光这样认真而紧张地盯着一个人看,以致当她们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老太太显得不知所措。她的黑眼睛非常地衰老,神情冷漠,以至于娜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