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画像(第3页)
赛萨伫立在画像前,全身被恐怖的汗水所浸透。他开始同情德·莫里亚克,他不明白这个家伙究竟做了什么事而使他应该遭受如此之大的折磨,这种怜悯就像一股热流一样向他袭来,他想为他做些什么。赛萨发现原来他一直是恨着德·莫里亚克夫人的,因为她狡猾奸诈、无情无义,这些都是他最憎恨的女人的特点。但是同时,那悲哀的画像,就像她说的一样,即使他现在把它毁掉,那种苦痛已经腐蚀进他的灵魂了。
一时间,这间小屋充满了死人的气息,为了转换心情,他推开窗户,让清晨清新的空气进入屋内。这时已是秋天了,外面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一片片飘落。有一片叶子被风吹进了窗户,拍打着地板,落在了他的脚下。他把叶子拾起来,放在手掌上。这是一片死去的叶子,但在它死亡的时刻却是它最美丽的时刻。
一阵巨大的对于整个人类的温情占据了他的心灵,甚至他对卧室里的那个女人也充满了温情。他感觉到,他在画中所表现的狰狞恐怖实际上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怜悯罢了。这时,他又有了作画的冲动,他拿起调色板和画笔长时间地站在画像面前。接着,他开始回忆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面容,他开始非常精细地改画那张脸上的表情。寒光闪闪的眼睛让他给柔化成充满渴望和爱欲的一泓秋水,残忍、恐怖的微笑让他改成了宽恕和怜悯,虽然那依然是一张行将就木的女人的脸。赛萨凝视着他重新创造的那张脸,凝视着她那浓重的发簇,望着那放在床单上的像枯萎的鲜花一样的手,他感到自己以后再也画不出如此美丽、如此令人感到不安的作品了。
两天以后德·莫里亚克夫人死了。但是对赛萨来说她根本就没有死,她就活在那间锁着的小屋里面他的画布上。这几天他的心始终停留在画像上,它在不断变化,它有上百种情绪,就像是反复无常而又任性的女人一样。它向他抛媚眼儿,它哄骗他,它恐惧和仇恨地瞪视着他。他备受折磨。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一天德·莫里亚克先生亲自给他打了电话。
“我听我妻子的遗嘱执行人说,”那个男人的声音使赛萨几乎无法忍受,“她留给了我一幅你画的画,我获准前去取它。我非常希望你能与我同行。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经过商量,他们决定当天晚上吃饭之前一起去取那幅画,赛萨对于德·莫里亚克的长相很好奇,所以当他在汽车里招呼赛萨上来时,年轻的画家仔细地观察了他,可他只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尖尖的脸,敏感而紧闭着的嘴唇,眼睛看不清楚,垂下的帽檐把它们罩在黑影里。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我妻子这幅画像的一些事,”德·莫里亚克说道,“你怎么会画她的像呢?”
“一次展览之后,德·莫里亚克夫人听到了一些对于我的作品的评论,便产生了兴趣。”
“我明白了,她差人找你去的?那时她的病情已经很重了,不是吗?”
“病得很重,的确是。”
“但是她依然决定要把她的这张像在她临死之前画成?”
“是的。”
“巴比特先生,你怎么会找她作为画画的对象?一个女人,一个让你一生都会遭受苦难的女人?”
“是的,”赛萨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我们都在受苦,不是吗?”
“确实,我们都在受苦。”德·莫里亚克附和道,接着他做了明显的努力后说道,“你知道,先生,我一想到看这幅画就觉得非常困难,这幅画的存在令人难以忍受。我想你知道,我的妻子和我无法相处。我们分开生活已经超过两年了。看了这幅画,就在她死前画成的画,我想会让我感到非常非常的害怕,我知道她想要通过这幅画向我展示什么东西。”
“你用不着感到害怕,”赛萨说道,“这幅画很美。”
“我不能一个人去看这幅画,”他说着,打了个冷战,“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谢谢你能跟我一起去。”到达宅邸之前他们几乎再也没有说话。当他们来到卧室的门前时,德·莫里亚克说道:
“她是死在那儿吗?”
赛萨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掏出了那间小屋的钥匙,打开了门。
“噢,你也有一把钥匙,”德·莫里亚克说着,他感到很惊讶,“遗嘱的执行人把这个给了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把钥匙。
“他们也许已经忘记这把钥匙的存在了。”赛萨只能这样回答他,因为某种原因他不愿放弃拥有那把钥匙。
随着房间的门被打开,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画像上。
赛萨看到,斜射进来的阳光触摸着那张睑,使它沐浴在光辉之中,那深情的眼睛仿佛闪耀着爱的光芒,那枯萎的嘴唇带着宽恕的微笑,那苍白的花一样的手在奉献一切之后无望地垂下。只有那浓密的头发披散在绣花的枕头上,好像还在散发出能够回忆起的已逝时光的芬芳。赛萨感到高兴,他心想:“感谢上帝,我救了他,使他免于看到令他恐怖的情景。”
但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发现德·莫里亚克先生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到莫里亚克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一时间他感到好像一种隐形的存在悄悄地进入了屋子,那是一种由仇恨激发起的巨大的邪恶力量。
赛萨感到了莫里亚克夫人的仇恨,虽然赛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改善它,但是仇恨的力量比画家对德·莫里亚克的怜悯更有力量。他们在画上看到了那张残忍的脸,那仇恨的内心,正像赛萨作画时看到的一样,这些都实实在在展现在他们面前。不过它上面还有某种新东西,战胜死神的凯旋,就像是她真的以灵魂的形态归来,透过画出来的眼睛观望,透过画出来的嘴巴表现敌意的嘲弄,最后以一种恐怖的形式表现出她对丈夫的极度厌恶!
赛萨紧紧抓住莫里亚克的手臂,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站在画像前面发抖。
德·莫里亚克将一张冰冷的面孔转向赛萨,“把她画到画布上真令人厌恶。”他说道。“你是用这种方式在看么?”艺术家咕哝道。
“什么方式?”
“我无法解释!但是从你进入屋子时起难道它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吗?我竭尽全力想要把她变得更柔美,但是她就像是从死亡的深渊中回到这里一样,她太强大了。”
“很遗憾,我没有发现任何变化,但是我现在确信你是个疯子,”德-莫里亚克说道,“我要离开这里,在我失去理智之前。”
莫里亚克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屋子,大厅里一直回**着他的脚步声,直到那沉重的大门被关上为止。赛萨再一次将目光转向了他的画像,在最后一线夕阳的闪光里,他惊奇地发现那发亮的面孔隐隐约约以温情和宽恕的表情向他微笑着。
赛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幻觉一样,也许是莫里亚克先生的仇恨使得画像变得恐怖,也许是莫里亚克夫人报复了丈夫之后感到了满足,也许仅仅是因为这幅画已经融进了他的生命。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赛萨来说,这是他最完美的一幅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