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画像(第2页)
她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思考着,她要避开赛萨那具有巨大穿透力的眼睛的凝视。
赛萨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吩咐,从她**散发出的古怪的浓香几乎令他感到窒息,他不由得向后靠去。
一阵沉默之后,她用一种依然令人惊奇的充满活力的声音说道:
“我想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或者觉得我疯了,巴比特先生,我为什么希望把行将就木的形象保留在画布上。我解释给你听,这幅肖像将作为一份遗产留给我的丈夫,我给予了他包括我全部的爱在内的无数的礼物,而这将成为我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可是,夫人——”赛萨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幅画!即使看着它都让人难受,更何况是要放在家中。拥有它太可怕了。这一点儿不假……噢,当然,也许他看上一眼后立刻就会把它毁掉的。但是,我相信,如果你完成的话,只要他看过一眼,就将再也不会忘记,即使那一眼也能烧焦他的灵魂。这就是我想要的。”她翘起嘴巴微笑着,赛萨发现那笑容特别让人厌恶,她又补充道:“我想让他看看他对我所做的一切。”
“哦,夫人,你认为他应该遭受如此之大的伤害吗?”
她的眼睛愤恨地望着他,可是她的头并没有动,就连那枯萎的花一般的手指也没动一动。
“无论对他怎么做都不足以让他偿还他给我带来的巨大痛苦。就是因为他我才躺在这里,他是个谋杀者。他杀死了我。”
她紧张而震颤的声音从她一动不动的身体里发出,就像是一尊石像在抗议。
“你愿意为我画像还是不愿意?”她目光灼灼地询问赛萨。
一时间赛萨感到犹豫不决。这个委托让他感到厌恶,但是他的本能又被这个女人所激发,他想象着一副病态的画面,他渴望画这样一个人物,他希望把她表现在画布上,表现那张脸,那仇恨和绝望的内心!
最终赛萨输给了自己的渴望,他低下了自己的头,望着她的眼睛,瞬间他感到这时他正在和这个女人合谋策划一次犯罪。
画像一天一天地进行着,赛萨变得越来越沉浸在他的作品之中。他不去思考任何事情,除了他的画。他避开了他所有的朋友,除了沙瑟尔,因为他想要了解德·莫里亚克夫人的事情,他告诉沙瑟尔他接受委托一事,请求他去帮自己了解一些关于德·莫里亚克夫人和她丈夫的情况。
沙瑟尔经过调查之后,发现德·莫里亚克夫人是一个富有的银行家的女儿,波兰血统,莫里亚克先生比她年轻两岁,是个穷光蛋,但却出身于贵族世家。他们分居已经有三年了,有人说是因为他对妻子不忠诚,也有人说是因为她毫无道理的嫉妒和苛刻的脾气让他无法忍受。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德·莫里亚克在什么地方。人们都猜测他是和某个女人远走高飞了。
在画像的过程中,德·莫里亚克夫人很少说话,因为她已经虚弱得无力进行谈话了,在休息时,她会闭上眼睛,不理会他。不过有时,她也会表现出令人吃惊的生机勃勃,这时她发亮的眼睛会牢牢地凝视着他的脸,然后她会告诉他她婚姻生活的某一事件,这件事可能很无关大局,但每当这种时候她那邪恶的面容就会展现出好的一面。对赛萨而言,德·莫里亚克夫人是笼罩在一种邪恶之光之下的。虽然赛萨总是会准备好表达她期待得到的同情和安慰,但实际上他几乎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一直沉浸在他的作品之中。
画布上的那张脸就像有一种催眠的力量一样紧紧地俘获了他。不管赛萨看到什么都会联想到这幅画。夜里,他经常会做噩梦,梦到遇到灾难,然后吓得一身汗,接着就从梦中惊醒。所以只要能够工作他一定会起来工作,几乎等不到早晨的到来。
一次,德·莫里亚克夫人病得太厉害了,不允许他在她的身边作画。那两天,他四处游**,内心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担心她就这样死去,那样的话他的作品将永远无法完成,这样的恐惧一直到他再次见到德·莫里亚克夫人才稍微得到平复。
当她的病情稳定之后,赛萨又一次被召了去,当他重新在她身边为她画像时,他发现她的病比过去重多了。她看上去已奄奄一息,赛萨几乎已经认不出她来了。不过,当他把画拿到她床边时,画上的形象又把鲜活的生机注入了她的体内。她翘起嘴唇的满意微笑有着某种像神明一样的特征。
他的想象力狂热奔放,无法遏制,而那种狂热又强化了他的想象力。得知这幅画不会拿去公展,更使得他的幻想力能够被无穷的发挥,就这样赛萨画出了一幅绝无仅有的恐怖的画像。
当最后的几笔画好之后,赛萨退后几步,凝视着自己的作品:无论是那张看起来带着一种动物凶残的嘴,还是那眼睛的神采都昭示着这是一幅可怕的肖像画。他几乎害怕把它拿给德·莫里亚克夫人看。然而她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问道:
“画好了?”
“夫人,我无法再添上任何一笔。”
“让我看看。”
本来她已经把头支在枕头上,可她还是拼命挣扎着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再起来一点儿,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这是一张弥留之际女人的脸。”她说道。
“夫人……”
“是的,一点儿不错……它是一张被人残忍地谋杀了的女人的脸……但是我将在这张脸中活着……他可以把这张脸毁了,可一旦他看到了这张脸他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慢慢地向后倒了下去,气喘吁吁,像是在哭泣着。赛萨想她可能是昏过去了,他把画重新放在画架上,迅速跑到她的身边。这时赛萨发现她的意识很清醒,她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永远不忘”。她依然在微笑,一丝淡淡的血色浮现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由于一种古怪的温柔而变得更黑。赛萨在刹那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她原本的那应该很美丽的模样。
她请他把她的护士叫来。那个护士对画像充满了好奇,但她却从没有机会看一眼。赛萨觉得永远不让她看到对她来说是最好的,所以当她进来时.他已经把所有画像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拿到指定他使用的那间一直锁着的小屋子里去。
第二天一早他来看那幅画像时,人们告诉他德·莫里亚克夫人的病情急剧恶化,他不能见她了,有人交给他一张支票,上面写的数目比他为画像索要的钱要多得多。
但是,此刻钱对于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平静地把支票塞进口袋里,避免去看把支票交给他的那个人的眼睛。因为他知道,现在整个宅子里所有依仗德·莫里亚克夫人生活的人都意识到了笼罩着画像的秘密,都因想看一看那幅画而激动着。
他来到他的小屋,小心地锁上了门,他伫立在画像前,把自己放在那个只有在妻子死后才能看到画像的丈夫的位置上。画像中她耶可怖的眼睛像幽灵般凝望着。这双眼睛就是来自**的那双紧紧地抓住他的心的眼睛。这和她丈夫曾经看到过的那双对他充满爱意、放射出光芒的眼睛不同,现在它们变成了可怕的凹进去的深坑,这深凹的眼睛中充满了痛苦和对人的折磨,其中放射出的光芒几乎能刺穿人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