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3040(第15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唐镜眼底那簇幽火像是要熄了:“我三代单传,是家中所有希望,我爹原本不欲我来修渠,他盼我继续读书,读的更多些,修渠他来上工就可以,可我喜欢水利,正课之余,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类书,若能参与这样助利民生,富国强兵的大工程,是我的荣幸,我的梦想,哪怕扔一辈子进去,我也不会后悔,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认真做事的,可我爹死了,所有乡邻都死了,唯我侥幸挂在灌木丛中,活了下来。”

“上面老爷们不希望有人活着,现场来回清理了好多遍,户籍一个个挨着勾掉,每个人的家宅都安排盯梢,我不能回去,不能告诉我的妻子,否则她会有危险,只能任自己的丧讯传回家……老爷们还很会来事,在泥石流发生地立了块碑,把所有人名字都刻上,还能彰显自己仁善,具表报送朝廷,还能得嘉奖。”

“我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活着?踩着所有人的血,活得这么舒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肯定要告状,死去的乡邻们救不回来,可他们不该这么死,像野草一样,被人弃之敝履,无人知晓。”

接下来他便打算暗中收集线索,想办法告状,可他户籍已勾,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孙逊他们既然敢干这种事,对风险警惕性更高,巡查围杀动作从未停过,唐镜是幸存者,但他不是五年来唯一的幸存者,其他幸存者也有想报仇的,可一个都没走出来,唐镜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读过的书,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我原也想过放弃的,我身无长物,也没户籍,钱都没办法攒几文,能接触到的事太有限,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力证据,要扳倒他们,希望渺茫,病得厉害的时候,会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蚍蜉如何能撼天?我的妻子死了。”

唐镜捂脸:“被他们杀的。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我还幸存,只是连续监视观察后认为没什么风险了,见我的妻子一直没有改嫁,竟然还守着我的坟,怕她以后是个不安定因素,干脆杀了她……”

他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一时不慎,露了行迹,被他们发现,这才有了从临江到京城的一路追杀。

“我的青娘只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日子过的那么难,每天都不一定能有一顿饭吃,为什么一定要死?我爹,我的乡邻们,怀揣着赤诚之心,愿意苦一苦自己,为将来孩子们好,为什么要像猪狗一样,为老爷们的富贵牺牲?”

“老爷们踩着我们命,我们的血,非但没一点怜悯愧悔之心,反而觉得麻烦都处理了,可以接着捞钱,继续哄骗下一波百姓,制造下一次危机,巧立更多名目,从渔船到水兵营……他们凭什么!”

唐镜脸色惨白,瘦如枯槁,实在不怎么好看,可他眼底那簇幽火,越燃越亮,哪怕只有一簇摇于风中,也不会熄灭。

“我的生死没什么紧要,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可我除了是我自己,还是个儿子,是个丈夫,这些经历,我不能不当回事。”

他之所言所述,样样写在状纸上,找到的证据不算多,但跟之前过堂的,曾经的临江知府郑广比对,已然能形成足够的证据链,逻辑清晰。

孙逊腿肚子有些抖,仍然不愿意认:“就一个人证而已,尖嘴猴腮一身猥琐,一看说的就不是实话,定然是编的,做的伪证!”

“如此说来,物证的确不算足,”莫无归眉眼淡淡,“我这里另有一位人证,便也请上堂吧。”

孙逊怔住,你还有人证?有为什么之前不请出来!

新上堂的人证是个文吏,姓张,这位才是相貌长得不算周正,略有些尖嘴猴腮,看上去不怎么正派的人,他也的确行事不算正派,因打了一手好算盘被重用,惯会阿谀奉承,人生格言是难得糊涂,这临江很多账目都经他的手,他从来没想管过大人们的事,也管不了,只盼能囫囵过去,他手上有密帐,有经手的花名册,包括孙家与郑广,甚至水兵营往来的细节。

他也知道一桩大事,唐镜遭遇的泥石流事件,孙逊和其手下如法炮制了不止一次,另有一个小镇名崖石,两个村的百姓,同样全部丧命。

莫无归之前没让他上堂作证,是因为此人不但相貌不容易让人信任,本性也胆小怕事,他落到莫无归手里,招是招了,但不肯签字画押,还直接言明,若案子没大破迹象,他不会上堂作证,堂前不会说实话。

他承认自己本性钻营,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口饭能摧眉折腰,可人生在世谁不委屈,当狗就当狗,跪着吃就跪着吃,他那点良心有,但是不多,若莫无归死逼,他就死,他也有家人,总得为三岁的儿子想想。

可若这案子真能破,莫无归真有本事撕下孙家一层皮,证明能护住他家人,倒也不是不行。

孙逊:……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一定没事么,为什么又出来个反水的人!

他瞪苗铎展,苗铎展也没招,纸本就是包不住火的,现在烧得这么旺了,怎么可能停?

唐镜冷笑:“这么多年,孙家插手的事,哪一样能善了?各州县的冤案,死了的流民,无处陈情讨公道,连故乡都回不了的亡魂,难道少了?”

堂外一片静默。

是啊,这样的事,难道少了?

京城百姓因在都城,能得暂时安平,可谁没有个祖地,谁没几个外地亲朋,都没有,来京行商的商队,赶考的书生,总能带来很多消息。

先帝驾崩,先太子没有登基,莫名其妙死在奔丧的路上,得好运登基的今上委实不是什么明君,十几年就干的原本富饶的国力层层穷困,用那一套帝王平衡心术培植不同势力,致使朝堂派系纷争不断,乌烟瘴气,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民生多艰,而今已经是第二十五年,北方外敌蠢蠢欲动来犯,地方落草为寇者众,弹压不下,国都快亡了。

高国舅和孙阁老斗了多年,中间的黑事脏事多少,想也知道,但少有人敢这么揭发,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指孙家,就差指着鼻子骂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了。

孙逊为什么敢这么做事,为什么能做这些事,还不是因为有这么个厉害的爹?

“原来是这么大的案子……”

“那一路走来是很难很难了……”

百姓们心有戚戚,所以之前巷子里,是孙家想要截杀?除了他们谁有这么大胆子,谁有这么大势力,人都快到都察院门口了,还在截杀。

那护送他的人是谁?敢这么直接跟孙家叫板,好强的气魄,好大的胆子,未来想必也会被孙家找后账……

苍青到了都察院就摘了面巾,所有人都能认得出来,他是莫大人的人,莫大人之前就在不同场合怼过高国舅,也对孙阁老语出不敬过,京城人对他很熟悉,不算太意外,可另外几个人呢?

“好像是三个来着……玉三鼠吧?他们一直都很刚,脾气很烈。”

“而且本事也大啊,为什么名声传扬这么广,就是因为敢接贫苦百姓的单,敢杠上大人物……而且最近不是都说,他们来了京城?”

小郡王在人群外巴巴看着,非常遗憾自己到了晚了,都没有看到多少玉三鼠的帅气!这三个动作还非常快,立刻消失在人海,根本找不到。

不行,这么大的热闹,挚友怎么没来看?

他不能一个人享福……小郡王立刻勾勾手指,让小厮去莫家传信,邀请宋晚过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