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22页)
她依旧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只是发丝略显凌乱,绝美的脸庞上带着激战后的淡淡倦色,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看向林三时的焦灼与痛惜。
她的目光与安碧如相遇,两人之间那持续了半生的较劲、疏离、乃至隐隐的敌意,在此刻生死关头,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某种同为女子、同系一心的沉重了然。
安碧如看着她,这个自己曾视为此生最大对手、处处想压过一头的师姐,此刻心中竟无半分嫉恨,只有一片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恳求。
“师姐……”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小弟弟……就交给你了。”
话语未尽,贪恋的目光再次流连过林三昏迷的眉眼,那浓黑的剑眉,挺直的鼻梁,总是挂着惫懒或坏笑的唇角此刻毫无血色。
真舍不得啊……真想看着他醒来,听他再笑嘻嘻地喊一声“安姐姐”,真想和他一起,走更远的路,看更多的风景……
但这些,都只能是想一想了。
她强行敛起眸中翻涌的水汽与几乎要将她淹没的不舍,手臂稳了稳,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如同交付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宝物般,递向宁雨昔。
“我已用内力暂时封住他伤口,减缓毒血攻心。”她语速加快,仿佛怕来不及说完,“但诚王这箭上还淬了毒,唯有圣坊秘传的”九转回魂丹“能解。”
宁雨昔沉默地接过林三,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沉重。
她小心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腕脉,察觉那微弱却尚存一丝韧性的搏动,紧绷的心弦稍松半分,但感受到那毒素如附骨之疽般在经脉中缓慢侵蚀的阴寒,眉头又深深锁起。
安碧如看着宁雨昔的动作,看着她凝视林三时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深沉刻骨的痛楚与担忧,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烟消云散。
她忽然双膝一软,竟对着宁雨昔,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冷刺骨,碎砾硌着膝盖,她却浑然不觉。仰起脸,曾经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濒死般的灰败与孤注一掷的哀求。
“师姐……”她再次唤道,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我和你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从未……从未求过你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尊严与气力,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
“今天,我安碧如……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活他!用尽一切办法,救活他!”
宁雨昔身形微震,低头看向跪在自己脚边、形容狼狈却眼神灼亮如焚的师妹。
这个向来骄傲到近乎跋扈、宁折不弯的苗疆女子,此刻为了林三,竟将一身傲骨碾碎成尘,卑微至此。
她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被这绝望而炽烈的恳求狠狠撞动。
她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林三,那张总是带着让她无奈又心动的惫懒笑容的脸,此刻毫无生气。
再看向安碧如那充满死志与托付的眼神,忽然间,她完全明白了。
明白安碧如为何会与诚王牵扯至深,明白她那些看似放浪形骸背后的隐痛,明白她此刻甘心赴死、只求林三一线生机的决绝。
原来,她们师姐妹,看似云泥之别,实则殊途同归,都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都愿意为这个人,倾尽所有,乃至性命。
沉默在硝烟弥漫的断壁间蔓延,只有远处零星的喊杀与炮火轰鸣。
良久,宁雨昔缓缓抬眸,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林三身上,而是深深看了一眼跪地的安碧如。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动,有恍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的悲悯。
她没有去扶安碧如,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承诺的话。只是抱着林三,转过身,白衣在血腥的夜风中拂动,留下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就在她身形即将融入更深的黑暗前,脚步却微微一顿。
清越而冰冷的声音,如同冰雪撞击玉石,清晰地传了回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回荡在安碧如耳畔:
“我会救活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仿佛立下某种不可违逆的誓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宁雨昔携着林三离去的背影,最终融进战火余烬与渐浓的夜色深处,再也望不见。
安碧如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仿佛连魂魄也随之一同抽离。
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崩塌声、哀嚎声,忽然变得极其遥远,隔着一层厚重的、透明的膜,嗡嗡作响,却再难触及她的心神。
世界骤然安静得可怕,也空荡得可怕。
她没有再看身后那座正在烈焰与血泊中崩塌的城池,也没有理会偶尔从身侧踉跄奔过的溃兵或追兵。
只是转过身,沿着一条被碎石和尸体半掩的小径,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