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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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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身着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发髻随意绾着,木簪斜插,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轻动,看似个寻常游方道人,偏偏立在那里,气度凝然,与周遭熙攘街道隐隐隔开一层无形的界域。

安碧如心下微凛,垂眸低声道了句“打扰”,便向侧旁移开一步,欲绕行而过。

不料那灰袍道人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横挪一步,依旧稳稳拦在前方。

安碧如眉头蹙起,复向另一侧避开。

道人如影随形,再次挡在她的去路之上。

这绝非偶然!安碧如面色一沉,足下轻点,身形已向后飘开丈许,暗暗拉开距离,周身气息内敛,袖中蛊虫蓄势待发,警惕之心提到极致。

“不知阁下拦路,所为何事?”她声音清冷,目光如电射向对方。

那道人并不答话,只是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筋骨神魂。

观察片刻,竟还似满意般,微微颔首。

他抚了抚颌下白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入耳膜:“姑娘眉锁愁云,心负重轭,可是前行无路,所求难成?”

安碧如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萍水相逢,不劳挂心。我自有我的路。”

“哦?”道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姑娘欲解苗民之危,非借大势不可为。今日驱一贪吏,明日又来一酷吏,譬如园中锄草,春风吹又生。圣坊乃天下道统执牛耳者,更与禁中互为表里,若能登临其位,或可自上而下,徐徐图之。此路虽险,尚算可行。”他话锋微转,语调带上几分意味深长,“只可惜,圣坊门墙高峻,看似海纳百川,实则门户之见犹深。姑娘根脚在此,只怕前行步步荆棘,难免……碰得头破血流。”

安碧如抿唇不语,指尖却微微收紧。这道人寥寥数语,竟将她处境道破七八分。

道人见她神色,微微一笑,继续道:“然则,天下大道,非止一条。圣坊之路若不通,何不转圜?试想,若坐在那禁中金銮殿上的人换了……”

安碧如眸中寒光一闪:“阁下是替诚王府做说客?”

“诚王?”道人轻哂,拂袖间自有一派超然,“他还当不起贫道的主人。”

他目光投向皇城方向,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当今圣上与诚王,明为手足,实则暗潮汹涌。圣上至今无嗣,诚王素有”贤王“之名,朝野瞩目。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若能襄助诚王成此大事,届时姑娘心中所愿,岂非水到渠成?”

“我若将你今日之言,告发于有司,凭此功劳,或亦可为族人争得一线生机。”安碧如冷然反驳,心底却知此策虚妄。

朝堂积弊,岂是告发一个藩王便能扭转?

道人果然摇头,目光似能洞穿人心:“若告发有用,姑娘今日之困,又从何而来?更何况,强弱之势未改,锦上添花,终不及患难与共的情分。”

安碧如默然。

这道人所言,句句敲在她最难抉择之处。

她非天真少女,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只是……“我一介边陲苗女,人微言轻,纵有此心,又如何能入得了诚王殿下的眼?怕不是痴人说梦。”

“敲门砖么……”道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存乎姑娘一心而已。”言罢,不待安碧如再问,那灰色道袍的身影竟如烟似雾,在长街熙攘中倏忽淡去,眨眼间便失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碧如怔立原地,指尖冰凉。

方才那番对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滔天波澜。

仙姿出尘的宁师姐、泪眼婆娑的老祭司、族人期盼的目光、道人蛊惑的话语……诸般影像、万种念头在脑中激烈冲撞撕扯,乱成一团。

当真要走那与虎谋皮、赌上一切的路吗?

可若裹足不前,她又该如何面对苗疆的青山绿水,如何回应那些殷殷期盼?

心绪纷乱如麻,她不觉信步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猛一抬头,竟已置身于一条宽阔寂静的街巷。

巷子尽头,朱门高耸,兽环衔铜,门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匾额赫然书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字——诚王府。

夕阳余晖斜照,将那“诚王”二字镀上一层暗金的光晕,庄严之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安碧如脚步顿住,仰望着那巍峨门庭,胸中五味杂陈。是巧合?是天意?还是那神秘道人早已算定?

或许,这便是命定的岔路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杂念、残余的犹豫、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强行压下。

眸中重新燃起那簇冰冷的火焰,迈步向前,衣裙拂过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响。

素手抬起,扣响了那沉重的兽头铜环。

“咚、咚、咚。”

声响在寂静的巷中回荡,也敲在她自己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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