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13页)
……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彻底吞没了相国寺最后一角飞檐。
偏殿内,残烛将尽,焰心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气味。
安碧如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那身原本洁白的衣裙已不复存在,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浸染着斑驳的污渍。
半干涸的白色浊痕与汗湿的印记混杂交融,紧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冰冷的触感,如同第二层令人作呕的皮囊。
她一动不动,长发披散,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点失了血色的下巴尖。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那里只有跳动的烛影,映不进她眸中分毫光亮。
整个人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仅剩精致皮囊的偶人,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许久,干裂的唇瓣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一个破碎而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般,从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为什么?”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正慢条斯理整理着腰间玉带的赵元庆动作一顿,似乎没听清,或是没料到这具“偶人”还会发出疑问。
他侧过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居高临下的漠然:
“什么为什么?”
安碧如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抬起脸。
散乱的发丝滑向两旁,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泪痕狼藉的面容。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媚意横流的桃花眼,此刻红肿不堪,里面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凝聚着一种近乎纯然的、孩童般的困惑与绝望。
晶莹的泪珠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映着残烛微弱的光,仿佛两颗即将碎裂的琉璃。
“为什么要让我……”她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和那个……寂灭大师……?”
话语未尽,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冲开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那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某种信念或认知彻底崩塌后,源自灵魂深处的、茫然无措的悲鸣。
在她残存的理解里,将自己“交易”给赵元庆,已是坠入深渊的底线。
可为何……连这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仅存于两人之间的屈辱关系,都要被如此肆意地分享、践踏?
赵元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他转身,踱步到她面前,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为什么?”他重复着她的问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看待无知蠢物的耐心,却又浸满了冰碴,“安碧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俯身,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视自己。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出一丝温度,有的只是轻蔑与嘲讽。
“你不过是一件器物,明白吗?和府里那些美人案、美人椅,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特别,不过是本王用着还算顺手,模样也尚可入眼。”他指尖用力,语气更是森冷,“本王拿你当狗,你便是摇尾乞怜的狗;本王让你学猪,你就得在地上打滚哼叫。你的意愿?你配有什么意愿?”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冷泪湿的脸上:“你若真这般不情愿,骨头还硬着,可以啊。”他松开手,直起身,指向殿外无边的黑暗,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那密室的门,本王随时为你敞开。再去挑战便是。只要你成功了,本王的承诺,依然作数。”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瞬间剧烈颤抖的瞳孔和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
“你,敢吗?”
“敢吗”二字,如同两把匕首,狠狠扎进安碧如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
脑海中那七日无边黑暗、孤独、心魔噬魂的恐怖记忆轰然席卷,比任何肉体的凌虐都更令她魂飞魄散。
那间石室,是她宁可承受世间所有屈辱,也绝不敢再踏入半步的绝对梦魇。
一切的挣扎,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残雪,瞬间消融殆尽。
眼中的泪光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认命的、彻底的空洞。
赵元庆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转身,一脚踹开并未闩紧的殿门。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