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地狱（第1页）

雪千寻总跟西风那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过不去，这件事对她来说，只在被伊心慈和锦瑟撞破之时狼狈了一下，随后自觉问心无愧，还理直气壮起来。

“我在给西风检视伤情。”雪千寻一本正经。

伊心慈不疑有他，关切：“她又伤在哪了？”

雪千寻言之有物：“左侧肋下。”

西风见到伊心慈如见救星，乖乖被姐姐牵着去九节清居治伤。

雪千寻怅然目送两人离开，转而对锦瑟温声询问：“你还好么？”

“……”锦瑟怔了一下。

“你也受了伤，方才强撑了半晌才走，是怕我们担心吧？”

她现在竟心细如此。锦瑟笑了笑：“只是不想大惊小怪。无碍。”

雪千寻抓过锦瑟的手腕，切了她的脉，稍微放心，伊心慈的医术是雪千寻这种初入门径者望尘莫及的。

“可否告诉我，你是怎样救西风的？”雪千寻向来直截了当。

锦瑟诧异：“她可说了什么？”

“不用她说我也看得出，你一定是为了把西风带回来，才不得不与她一战。可我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西风现在变了，她与我生分，什么都不告诉我。”

现在变了。锦瑟心里复念这四个字，莞尔揶揄：“所以你就对人家动粗，羞不羞啊。”

雪千寻认真：“小伊姐姐说，西风的心口有一处贯穿的旧伤，我只是想确认。”

锦瑟苦笑：“你心中已经认定，何必执着于亲眼见证？她撑着伤痛之躯，几次到你身边，你还说她跟你生分，真是小白眼狼呵。你总折腾她，伤口若是再崩了，也不知最心疼的是谁。”

雪千寻语塞。锦瑟见她焦灼不安，一副可怜模样，不由语声化软：“她有难以解决的顾虑，害怕贸然相认对你来说只是梦幻泡影、空喜一场，因此我原本也想帮她瞒你。可是，你竟无论如何都能记得她、认出她。”说到这，锦瑟神色细微地变了变，那常常带笑的眼眸透出哀伤，却不等人察觉就恢复了明艳豁达，“所以，我实在没办法，不妨与你明言：西风就是你的伴星。你能先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再逼她承认了么？”

苦苦追寻那个答案，惴惴悬着的心，终究还是在锦瑟这里获得了妥帖的安放。雪千寻郑重点头，释然：“怪我死脑筋。倘若必须见证那处伤痕才能确认，我真是白和她相知了一场。”

锦瑟欣慰：“不愧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你是明白人。”

雪千寻望着笑语嫣然的锦瑟，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明白人，“为什么你如此笃定她是我的伴星？你早就认识西风么？”或者，你早就认识我？

“我夜观天象……”

雪千寻深信不疑，等待下文。

“……有一双星辰同一时刻降生，她们相依相伴，光芒夺目，我年少便已熟悉。所以，”锦瑟温煦的话语意味悠长，“我们的初见不是初识，而是老友重逢。”

“你是先天占星师！”雪千寻又惊又喜，“占星师所见的夜空与常人不同，他们能看到芸芸众生的命星。可是，后天占星师必须亲见其人且知晓生辰方可锁定一个人的命星。能够通过命星认人的，唯有先天能力者。”

锦瑟却更惊奇：“你怎知世上有先天占星师？”

“我们家曾客居一位先天占星师。他曾预言：伴星与我，离散则泯，近密则狂。锦瑟，你也能看到命星未来的轨迹么？”雪千寻满是期待地问。她可以通过锦瑟的指引，也看到命星，这已说明锦瑟的占星能力非比寻常。

离散则泯，近密则狂。锦瑟闻之一震。风雪二人离散之时，西风的命星确曾几近泯灭。而“近密则狂”却难解其意，想必夙沙族长正因这一预言，才不许西风在雪千寻面前露出真容，以免过于亲近。然而，锦瑟也曾见过两人的命运轨迹：西风为雪千寻而生，亦将为她而战。两条星轨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聚散离合，激烈交汇。锦瑟急于解读她们的未来，连夜观测。而星图的后半愈发触目惊心，她不忍再观，心中不由萌发一种强烈的念头：愿这两颗相伴而生的星辰，终能轨迹交融，逢凶化吉。不知是她观测时过于竭力，还是观测本身触怒了天机，苍穹上的星轨随她的意念模糊抖动了起来，随即……

“我一定不是先天占星师。”锦瑟知道会让雪千寻失望，略有歉意地道，“我十三岁时失去了观测星轨的能力，后来研读了许多书籍也终未学会占星术。”十三岁的那个夜晚，她望着风雪的星轨寄予强烈一念，却引发双目渗血，后来勉强观星竟又导致失明，月余方恢复如常。苍穹从那一刻起，对她隐藏了天机。“不过，我还能看到你们的命星。以后不论相隔多远，我都能知道你、西风、小伊姐姐，生活得好不好。”

“那你呢？我怎样知道你好不好？你的命星在哪？能指给我看见么？”

锦瑟神色微变，缓缓：“苍穹之上，没有我的星辰。”

“怎么会呢？所有人都有命星。”

锦瑟玩笑道：“也许上天不希望我来到这个世界，而我偏偏来了。”

“休管天命几何，我庆幸你来到这个世界！我们要永远在一块儿。”雪千寻也轻快说笑，“否则西风再躲起来的话，谁去把她找回来呢？”

提及西风，锦瑟想起之前的话头，经过了深思熟虑，决意开诚布公：“你刚才问我怎样救的西风。其实，那正是西风不愿与你相认的原因。她有两个人格，一个是你的伴星；而另一个，是她绝不希望与你面对的恶魔。”

所以，锦瑟是帮西风与那个恶魔对战，这就是她救回西风的方式。雪千寻笑容凝结，愕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