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第1页)
快到午时,锦瑟和西风还是没回来。
雪千寻帮伊心慈碾磨药材,她心中焦灼,手上碾得飞快,不一会碾出伊心慈所需量的十倍。
“好了好了,雪妹妹。”伊心慈赶紧制止,不敢想象这位大力士和那个弹琴清微淡远的雪琴师是同一个人。回头发现正在净选细辛的丹墨十分沉静,不禁暗暗赞叹,上前道:“丹墨,你歇一会。别抻着伤口。”
丹墨仰头:“伊姐姐,我喜欢做这个。”
伊心慈故意道:“你跟了雪琴师几年了?小小年纪,却比她静气多了。”
丹墨自从离开春江院,更欢快顽皮了,笑道:“雪姑娘欲静则静,她专注起来犹如老僧坐定。”
雪千寻不跟丹墨打诨,见她气色转好,只是欢喜。
伊心慈问丹墨年纪、哪里人氏,问完慨然一叹,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无父无母无出身的孤女。最后伊心慈玩笑道:“都传雪琴师暴躁冷漠,你给她做侍奉书童,怕没怕过?”
丹墨认真道:“我和雪姑娘是同一天被春江院买进去的,都被关在柴房里。雪姑娘虽然从不理我,可每当有打手进来,她都护在我前面,一个人挨了所有的打。有一天,老板突然恭敬地接雪姑娘出去——后来我才知道,是庄王殿下出面庇护她。我以为只剩我一个,必死无疑。没想到雪姑娘紧紧抱住我,不肯舍我独去。”说到这,丹墨泪水涌出。
原来丹墨是这样成为雪千寻侍奉书童的,伊心慈第一次听说,更加感慨丹墨也和自己一样,遇见了善待自己的人。忖了忖,对雪千寻道:“雪妹妹,你舍不舍得把丹墨送给我?身为医师,我资历虽浅,今日妄自逞能,想收个首徒。”
丹墨还在发愣,雪千寻已经雀跃起来,握住伊心慈的双手,喜道:“多谢小伊姐姐。丹墨马上及笄了,不能一直做个书童啊。”
丹墨忙跪倒拜师,惊喜交集,泪流满面。伊心慈心疼她这一激动又出了虚汗,忙唤人带她回去休息。
雪千寻了却一桩心事,神清气爽,想到伊心慈刚问丹墨怕没怕过自己,忽然笑问:“小伊姐姐,锦瑟和西风初见面时,有没有被西风大魔王吓到?”
伊心慈道:“逍遥神教中只有两个人从来不怕西风。一个是东方护法青龙,另一个就是锦瑟。唔,与其说锦瑟不怕西风,倒不如说,锦瑟经常欺负西风。”
雪千寻笑得更加舒朗:“这才是锦瑟。”
正说话间,山谷中传出一阵清越笛声,曲调逐渐激昂犹如战鼓雷雷。雪千寻通会音律,心感不妙,问伊心慈:“锦瑟为何突然吹笛?”
伊心慈神露紧张:“这是驯兽曲,她找到西风了。”
雪千寻循声跑出院子,忽听哗啦啦一阵响动,不知从哪聚起一群乌鸦,个头看起来比普通乌鸦健硕许多,遮天蔽日地飞向山谷。紧接着,林中又传虎狼咆哮之声,都朝一个方向奔去。锦瑟的笛声在山中飘忽,瞬息急促、瞬息高昂,连躲在屋内睡觉的银狐小雪都焦躁不安地跑了出来。过了好半晌,笛声才转为平缓,直至消声。雪扑簌簌地落,雪千寻伫立雪中,却涔出一手心的汗。又等了好一会儿,空中飞来巨形金雕,背上亭亭玉立两个人,正是锦瑟和西风乘着乌雅回来了。
雪千寻的心终于放回原处。
伊心慈忙迎上去:“西风!”
西风向伊心慈略一颔首,明明望见了雪千寻,却把脸向外一侧,薄唇紧抿,长长的睫毛缓缓翕合,竟说不出是冷漠还是尴尬。
锦瑟牵着西风轻盈跃下,妖娆眉目向雪千寻一瞥,唇角微勾:“你刚才给我助威了么?”
雪千寻下意识地先看了西风一眼,见她除了比先前清瘦苍白了一些,似乎还算好端端的,对锦瑟道:“助威有帮你打赢么?”
锦瑟把西风向雪千寻轻轻一推:“人给你抓回来了,还不给我上茶。”
四个人就近去了玉沙馆,雪千寻给她们两人各斟了一盏温茶。
西风像是八百年没喝过一口好茶似的,专心致志埋头苦品。
雪千寻上前,弯腰仰脸,对上西风氤氲的双眸:“你去哪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西风险些没呛着,镇静地把茶盏往桌上摆稳,淡淡道:“我只是闭关练功,并非躲起来。”
锦瑟在旁饶有意味地轻声喟叹,西风悄无声息朝她盯了一眼,用目光甩她一脸飞刀。
雪千寻不与西风计较,欣然道:“回来就好。”
西风本以为雪千寻再也不理自己,却没想到两三日没见,她就冰释前嫌了,虽有不解,却是窃喜的。
“听说你加入逍遥神教了。”西风语调平淡,又端起那茶盏,却发现只剩茶底。
雪千寻善解人意地帮她斟满,如实道:“锦瑟帮我存了许多钱。我不会武功本无资格入教,只能花钱买。”说到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腰间取下荷包,往西风面前一搁,“西风,你拿去用吧。不够要说。”
西风将荷包提起,小小一枚却份量沉重,猜出里面都是金锭,不禁愣了一下,旋即薄唇微抿,噙住那快要溢出的笑意,气定神闲地道:“雪大财主甫入教门,便想贿赂上峰?”
雪千寻也愣,直言:“锦瑟说你穷得身上只有十文钱。”
西风转向锦瑟,剪水星眸微微一抬,又甩出两排刀光剑影。
“锦瑟说错了么?”雪千寻这才怀疑锦瑟是信口开河,顿觉此举唐突,便想将荷包收回。
“原来是想养我。”西风欣然领情,白皙修指将荷包一握,长睫缓缓忽闪,压得住唇角却压不住语声柔软,“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