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地狱(第2页)
锦瑟语调平静:“也许她会怪我告诉你这些。而我知你本性悍勇,足以直面真相。”
雪千寻缓缓深吸一口气,对锦瑟的无尽感激,化作清澈一笑:“锦瑟,你总能使我定心。”感谢你对我这般信任、这样懂得。最后,雪千寻语调轻快:“为免她惊慌,我还是假装不知好了。”
锦瑟见雪千寻一愕之后很快镇静,知道果然没有看错她,笑道:“看你也觉得意外,西风她必定不是自幼如此罢?”
雪千寻点头,思忖道:“我们十岁相识,十四岁分离。那次分离,我原以为是生死两别。”
“或许,她真的死过。”锦瑟想起了天幕上呈现过的半段星图,喃喃道,“而另一个人格,却跟随她的复活而出现。”
九节清居。
伊心慈望着西风,凄然感伤。两年前,她能救下这个濒死的女孩,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医术有多出神入化,而是因为西风在那孤独绝望的死亡边缘,选择了完全信任她。假如西风真的是夙沙世家的大小姐,她会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何其殊——这个曾经杀过她的人?她身上至今还有穿心而过的伤疤,那一定是她生平第一次经历的剧痛吧?她对何其殊是惧怕?是憎恨?还是兼而有之?可她与何其殊应对两年多,竟然从未流露半分异样。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庄王派来监视你的呢?”伊心慈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西风微微一诧,但她诧异的是伊心慈为什么要问出来。
“小伊姐姐是楚先生的高徒,我当然一开始就猜到了。”西风语气柔和。
两年前就初显修长的少女,如今已经高出伊心慈大半个头了,伊心慈需要仰头才能与之对视,而她看到的是一双清亮平静的目光。
“可是姐姐生得太和善。”西风顽皮地笑了一下,她只在伊心慈面前才有这样的神态,“我当时便想,这位姐姐定是心疼我了。”所以她把自己交给这个初次见面的医师。
伊心慈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熟练地先给她伤口涂药。她的手法总是最轻柔精准,哪怕最刺痛的凝脂膏,由她施药也能变得温和几分。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医案全部呈给师父?”甚至包括,你心口处有个伤疤这件事。
“难道姐姐帮我隐瞒,楚先生就不怀疑了?以他的造诣,并不需要到我面前望闻问切,便已察觉我体质特殊了。”西风说着,习惯性地把手腕送到伊心慈面前。清创涂药之后,便是把脉调息了。
伊心慈切脉,皱眉:“你的五脏六腑还要不要了?倘若不是锦瑟,你这次还有命回来么?”
“我身体的修复能力异于常人,姐姐要对我有信心。”
“你会死啊!”伊心慈语气严厉,眼眶却红了,“对抗另一个人格,非得用这个自毁的法子么?”
“锦瑟跟你说了。”西风明白。
“锦瑟怕你杀死自己,每次都去找你。她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也能帮上你。”
“姐姐和锦瑟,已经帮了我很多,减轻我许多痛苦。我要保证你们不受伤害才行。请你们放心,我不会死。”
“哪怕一剑穿心也不会死?”伊心慈隔空指向西风的心口,“还是说,你那次其实死过了一回。你能从地狱归来,所以不畏死亡。”
西风神色转为黯淡,长睫微微颤动,终于染了潮湿:“小伊姐姐,死亡不是我的地狱。没死才是。”这一刻,她好像又变成那个孤独绝望的少女。
伊心慈猝然一震,随即而来的是弥漫的心疼:“虽然你的修复能力很强,可受伤了总是会痛。你才多少岁,一副冰肌玉骨吹弹可破,给你针灸都要嘤两声的女孩子,怎么面对真正剧痛的时候反倒不管不顾了?”
“因为我不能让另一个人格,用我这双手去屠戮无辜,更不能让它假装是我,去接近你们。”
——死亡不是地狱,甚至疼痛也不是;被褫夺了灵魂,才是西风的不死地狱。
“另一个人格可是辰怒?”
“是。”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如何才能消灭它?”伊心慈自知问了一个无解的问题。
“从我十四岁死而复生之后,它便出现了。我不知道它从哪来,是什么。它曾将我压制于逆位足足十三个月。我与其对抗无数回合,才终于复归正位。可它从未放弃争夺这副躯壳,每当我重伤虚弱,它便强烈复苏。只有让这副躯壳濒死失去意识,它才会被迫跌落,我们方能平等一战。”
伊心慈终于明白,西风每次狂暴都是因为辰怒正在抢夺正位,不由回想最近发生的种种:西风在阻杀三刀之时身受重伤,回到上池山庄已是奄奄一息,伊心慈急忙拔毒救治,当时西风便有些狂暴迹象,但其眼神清冽,意志强势,伊心慈执意在旁守护,直至她渐渐平静。本以为西风这一回重伤有惊无险,不料,才过八九天,她去了一趟映雪阁,回来后神情异常落寞,当夜便狂暴失踪,直至今日方归。伊心慈望着苍白清瘦的西风,心痛不已。想来这十天半月里,她没有一日静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上的痛楚怕是一刻也未平息过。唯独刚才枕在雪千寻膝上才睡得香甜,却很快被惊醒,现在她还眼带困倦,飘摇可怜。
伊心慈语声温暖:“虽然不知如何消灭那个恶魔,但我是你的医师,定要保护你不再虚弱。你乖乖修养,等你好起来,我们也该尽地主之谊,带雪妹妹观光游玩一番。”
提起雪千寻,西风脸上浮现愉快的笑容:“带她去哪好呢?”
“雪妹妹送了你那么多金子,却不知道你才是家资丰厚的真财主。”伊心慈一脸谴责地道,最后提出一个建议,“不邀请雪妹妹去你家里做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