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音(第2页)
都传雪千寻琴艺登峰造极,真正能听出其中境界的寥寥无几。大多客人不过是附庸风雅、追逐热潮罢了。而况雪千寻虽有绝色之貌,无奈总是端坐得板板正正,脸上更是常年挂霜,好像谁在她眼里都不如颗白菜。往常雪千寻独奏,台下客人甚至不敢喧哗喝彩。而今日仙音台上多了一位如诗,她热情艳丽一直是春江院最受欢迎的姑娘,近几日更是自创了舞蹈与抚琴的结合表演,颇有新趣。现在,冷热二美同台献艺,实属难得之盛景。连雪千寻的头号追捧者赵思都大呼物超所值,趁着“雅”兴,把自己灌成了一坨红烧猪头。
渐渐地,喝彩声变了味,开始有人醉后起意,鼓噪二美分别独自表演,以便竞出个高低胜负。如诗跃跃欲试,意图乘胜追击;客人亢奋忘形,错觉也可以像对待如诗那般对待雪千寻,戏亵言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在这狂欢鼎沸的时刻,唯有一人面色冷肃——正是那常带笑容的春江院老板锦瑟。
锦瑟至今记得第一次在春江院看到雪千寻的情景……
两年前的某个冬夜。伴着一场罕见的大雪,有个侏儒把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送到以风流闻名的庄王面前。说要卖给他一个宝贝。棺盖打开,里面沉睡着容貌稚嫩却难掩国色的少女。
何其殊断然拒绝了这份诡异的商品:“王府不是烟花地,不买这种宝贝。”
那场大雪过后,帝都第一号销金之所春江院买入了一个绝色。棺中少女茫然苏醒,她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却知道自己名叫“雪千寻”。
雪千寻流落春江院的第一天便挨了毒打。据说她性情暴烈,有着超乎寻常的力气和攻击性。毒打无法磨砺雪千寻的棱角,她的棱角只会折断、生长、再折断、再生长……
这件奇事传遍了帝都。
锦瑟听闻这个消息潜入春江院,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被吓得颤抖不止。锦瑟当时虽已年过十五,却从来不懂风尘之事,眼前的炸眼场景于她而言是种翻天覆地的冲击。她厌恶这个地方,恨不能马上远离。可那个如冰雪一般洁净的雪千寻却无法自由。
锦瑟决定把雪千寻偷出来。不料,同她一样闻讯关注春江院的,还有一个人——何其殊。
何其殊给予雪千寻免遭虐待的庇护,更给了她一具最难挣脱的桎梏。
锦瑟知道雪千寻从来不该属于这个地方,尤其不该像此刻一般被轻薄对待。她轻身跃上仙音台,抓起雪千寻的手:“我们走。”
雪千寻却端坐不动,柔和而坚定地挣开锦瑟,平静道:“锦瑟,你不能永远护着我。怪我考虑不周,把同台合奏想得简单了。这麻烦,我该自己处置。”
她用目光示意锦瑟去看台下。
台下人群正簇拥着迎进一位稀客——庄王何其殊。
人人知道雪千寻背后的金主是庄王,但庄王几乎不曾踏足春江院的热闹场所,据传,他都是直接前往琼玉园与大美人私会。
前一刻还醉后胡言的人们,十分及时地醒了酒,不敢再提一个“雪”字。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举止有多冒犯。这些春江院的熟客,又不是不知道雪琴师的脾气。
唯独赵思真正醉了,轰隆着喉咙叫道:“春江院二美同台竞艺,乃风雅佳话。谁说不好?”
“谁说不好?”何其殊悠悠朗声,踱至仙音台下最近的位置,入座,“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众皆哗然:庄王虽然没有给雪千寻赎身,却一向把她保护得很好,为何今日突然给美人难堪?莫非、终究是厌倦了?
片刻的安静之后,骚动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喧嚣,还有狂徒要求雪千寻与如诗共舞抚琴。
便在这时,突有几人惊叫起来:“逍遥神教的大祭司!”“是西风!她怎么来了?”“……”
始终维持镇静的雪千寻,突然无法淡定了。说不清为什么,她唯独不愿让西风看到自己这样的处境。雪千寻放眼扫过台下一众嘴脸,定坐未动,脸上却严霜更甚。
何其殊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展了半下折扇,却又啪地合上。面色出奇的冷鸷,意味复杂地盯着西风。
锦瑟更加诧异。这两年,西风其实常来此处。她有能力不让人看见她的身影,并不需要正面现身。尤其,不需要当着庄王何其殊的面现身。
西风着一身湖色常服,两袖清风手无寸铁,虽是风姿袅袅,却散发着渊渟岳峙般的肃杀之气。人群自动左右分开,给她让出一条空路。
西风海不扬波地行至仙音台前——何其殊的座位旁,她先是望了雪千寻一眼,随即清丽玉面向下微侧,夷然道:“庄王殿下,幸会。”
何其殊暗舒一口气。他不希望外人知晓自己与逍遥神教有所瓜葛,好在西风这句话,表明他们本不认识。
“西风大祭司,久仰。”何其殊紧咬后牙,挤出一句客套。
西风道:“赏琴当求清微淡远,弹琴者静坐、心闲、意远,听琴者耳勿杂、气勿浮、心勿躁。您看,刚才是不是有些太吵了。”
谁来春江院是为了清微淡远?可众人素闻西风心狠手辣,都不敢出声,齐齐瞄向庄王何其殊。
何其殊冷笑一声,道:“也不尽然。春江院是销金买乐之所,热闹一些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