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第4页)
那人不怿地哼了一声,不说话。
锦瑟忽然悠远轻淡地冒出一句:“你身残志坚地在屋顶上飞了两日,怎么就不下来看看人家?”
“你休胡说,谁屋顶上飞了?”那人真恼了,身影飘逸如电,不等锦瑟继续揶揄就没影了。
雪千寻想不出锦瑟会跟什么人讲话,十分好奇,但又内疚偷听别人的私密。正纠结着,第一句便听见“情书”二字,瞬间将她吓缩了回去,好像那轻声私语会咬她耳朵。一边退,一边隐约听见那人怪锦瑟把自己冻病了,这谁还敢继续听?所幸她腿脚麻利,再后的悄悄话全部躲过了。
之后两日,锦瑟似有好转,但仍无止咳迹象,觉也睡不实,总是天不亮就醒了。雪千寻经过三日不眠不休的苦学苦思,也明显清瘦许多。
清晨。
锦瑟服下一碗汤剂,脾胃舒暖,咳嗽稍轻。鼓掌赞叹:“雪姑娘好学识,不知师从哪位名医呢?”
雪千寻好像陷入深深的回想,随即只出一叹:“我仅仅粗通皮毛。你这次感染风寒,脉象体征十分怪异,没有一本书上写到这个病症。我斗胆开出一方,只不过是通过培元之法,先让你得以饮食运化,增长些气力。之后的治疗,还得想办法才行……”
雪千寻正愁眉不展,丹墨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吓得哆嗦:“街上人们都在传,帝都再现猫尾信!那三刀又回来了。”
雪千寻对锦瑟笑道:“这孩子一提三刀就吓得发抖。昨天都已经抖过一回了。”
锦瑟锐利的目光在丹墨身上扫过,也是一笑:“许是先听说了三刀死在琼玉园外,怕闹鬼罢?”
丹墨脸色一赧,又继续禀告:庄王此刻正在映雪阁等待。
“听说锦瑟病了。”何其殊的第一句话。
雪千寻轻描淡写:“她这一病,可算清净了。”
何其殊笑了一下,道:“你与锦瑟总是斗嘴生气,不如搬离春江院。这两日三刀诡异复出,春江院鱼龙混杂,还是住到王府中稳妥些。”
雪千寻直截了当:“锦瑟病了,我不能走。”
因为太不婉转迂回,何其殊倒不知如何应接好了。但见雪千寻面露疲惫,短短几日未见,人都瘦了一圈。不禁心下一软,伸手想要握握她的手。
雪千寻十分灵巧地避开,她怕何其殊再劝,先开口道:“锦瑟是我的朋友。她正病着,我不能舍她而去。望您理解。”
“朋友?你二人的情谊发展真可谓突飞猛进。吵架还吵出交情来了。”何其殊不是一般地惊讶,去年的这个时候,雪千寻对锦瑟还十分疏离冷漠。他看雪千寻像看一个陌生人,随即笑了一下,似很随意地道:“那么,本王请国手院使——楚太医来给锦瑟看看?”
雪千寻起初面露喜色,紧接着喜色一逝,道:“楚太医于大焕帝国而言,地位异常尊贵。请他来这给锦瑟诊治,于仪制礼法大为不妥。”
哪怕是其他御医,来到青楼为一民女治病,都要引起轩然大波了。更何况是那个楚太医?
何其殊讶色更深,望了雪千寻好一会,道:“你一向天真朴直,仿佛不谙世事。可有些时候,却又出奇地懂得分寸。这都是从哪学的?春江院的姑娘、客人总不会天天讲这些罢?”
雪千寻电闪念生:“跟您学的。先前我太过任性莽撞,得罪过权贵,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每见您出面摆平,都学到些许人事制法。”
何其殊凝眉舒展,温煦微笑:“不怪你莽撞。反倒是,你玉囿泥淖,受屈了。你只需记得,在我面前,永远不必恪守礼法规矩,像从前那般天然随性便好。不论何事,本王自然摆得平。”
雪千寻道:“眼下,有一事请庄王相助。”
“何事?”
雪千寻飞笔疾书一封信,附上近几日自己替锦瑟诊治的医案与药方,交给何其殊。“请您转呈楚太医,我想知他对此病症之见解。”
何其殊拿着这厚厚一叠医案,心中感叹:这不知是雪千寻绞尽多少脑汁疾书而成的病症分析。他翻看了大半叠,陷入片刻沉思。随即淡淡一笑,道:“好。”下意识地将折扇在手掌上轻击两下,震衣而起,走了。
雪千寻无暇理会何其殊作何思想,片刻未停地从琼玉园折返西楼。她满脑子都在思索医理和锦瑟的病,后又想到锦瑟问她“不知师从哪位名医”,记忆瞬间闪回遥远的过往。她并不是什么名医高徒。不论是读书识字,还是六艺杂学,教她的老师,从来只有一个。
然而伊人已逝……
也正因伊人已逝,她常常质疑自己独寄人间的意义。浮世繁华,人声嚣嚣,这一切又与她有何关系呢?
“夙沙千寻,你还要浪费多少时间呵?”轻轻地,她念了一句。
雪越下越大,今冬更比去年冷。待她奔至西楼,手都快冻僵了。远远听见楼上传来锦瑟的咳嗽声,雪千寻不由加紧步伐,随即蓦然意识到,当下,她的偷生,似乎还有些许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