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流与礁石(第1页)
2025年12月12日,星期五。
文昌的星期五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哨声准时唤醒的。窗外,持续多日的阴沉天气似乎有了一丝鬆动,天际线处透出些许曖昧的灰白,但云层依旧厚重,压抑地笼罩著廉政教育基地。吴晨文在哨声中坐起,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浸泡在一种冰冷粘稠的液体中,沉甸甸地跳动著。返岗第四天,等待投稿结果的第五天。那种悬而未决的焦灼,已从最初的尖锐刺痛,演变为一种持续不断的、瀰漫性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缠绕著他。更令人不安的是,昨天家庭微信群里的那些图片和哥哥小心翼翼的问询,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从遥远的东方老家延伸过来,紧紧捆缚著他的神经,提醒著他身后那片现实的泥潭。他穿上工装,动作机械,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不再仅仅是束缚,更像是一层薄薄的、脆弱的鎧甲,用以抵御內外交困的压力。
上午是c岗,区域巡查。天气阴冷,空气中饱含水分,似乎隨时会落下雨来。吴晨文和搭档老赵沿著湿漉漉的道路沉默前行。行至基地相对偏僻的西北角,那片用於临时存放待处理物资的老旧库房区时,老赵的对讲机忽然响起,是监控中心通知他立即去协助处理一个临时的设备调试任务。
“小吴,你在这片再仔细巡一圈,特別是那几个老库房的门锁,看看有没有鬆动。我弄完就回来。”老赵匆匆交代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空旷的库房区顿时只剩下吴晨文一人。四周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锈蚀铁皮屋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自己脚步踩在积水洼里的迴响。一种莫名的孤立感悄然袭来。他依言检查著库房锈跡斑斑的大锁,手指触碰到的冰冷金属,带著一股陈年的铁腥味。
就在他弯腰检查最里间一扇库房的门轴时,一个略显低沉、带著某种刻意放缓节奏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转角阴影里传来:
“是……吴晨文,小吴同志吧?”
吴晨文心里猛地一紧,迅速直起身,手电筒的光柱立刻扫向声音来源。阴影里,站著一个穿著同样工装、但身形微胖、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男人。吴晨文认得他,是后勤保障科负责物资登记的老王,一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人。但此刻,老王脸上掛著一丝不太自然的、近乎討好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游移不定。
“王师傅?您……有事?”吴晨文保持著警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对方拉开距离。基地纪律严明,这种在非指定区域、尤其是僻静处的非正式接触,本身就透著反常。
老王搓著手,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没啥大事,就是……碰巧遇上。小吴啊,听说你家里最近……遇到点难处了?老人身体不好,还欠了外债?”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吴晨文勉强维持的平静!家庭困境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是他极力在基地掩饰的秘密!这个看似边缘的老王,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窜了上来。
“王师傅,你听谁胡说的?没有的事。”吴晨文立刻否认,语气生硬,心臟却在胸腔里狂跳。
老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哎,小吴,別紧张嘛。都是同事,关心一下。这年头,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他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吧……要是真困难,也不是没办法。有些『朋友,挺欣赏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关键岗位上的,愿意……交个朋友,帮衬一把。”
“关键岗位”?“帮衬一把”?这些隱晦的词语,像毒蛇的信子,让吴晨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不是普通的关心,这是试探,是裹著糖衣的炮弹!他想起入职培训时反覆强调的纪律红线,想起那些因为“不经意”泄露信息或接受“小恩小惠”而坠入深渊的案例警示,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这些被关押者背后的利益集团,竟然无孔不入,连他这样一个底层劳务派遣人员的家庭变故都摸得一清二楚,並试图利用他的困境进行围猎!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师傅!”吴晨文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因愤怒和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儘量保持克制和严肃,“请你注意言辞!我的家事,不劳外人费心。我在工作,执行巡查任务,请你离开!”
老王似乎没料到吴晨文会如此直接强硬地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了几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他乾笑两声:“呵呵,年轻人,火气別那么大嘛。我也是好心……行,你忙,你忙。”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晨文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库房的拐角处。
空旷的库房区重归寂静,但吴晨文却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他站在原地,心臟仍在剧烈跳动,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他不仅震惊於对方对自己家庭困境的了解之详细,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在这纪律森严的高墙之內,竟然潜藏著如此阴暗的“暗流”,而且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他的身边,试图利用他最脆弱的地方,將他拖下水。家庭的债务是明面上的“风暴”,而这潜在的、来自阴影中的“围猎”,则是更凶险的“暗礁”。
老赵很快回来了,吴晨文强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没有提及刚才的事,只是报告巡查正常。但整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寧,老王那张虚偽的笑脸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比想像中更加复杂和危险。投稿的前景未卜,家庭的债务高压,如今又加上了来自黑暗中的覬覦和试探。他仿佛置身於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海域,脚下是鬆软的沙地(家庭的困境),而水中,隱藏著致命的礁石(利益的诱惑与陷阱)。
午休时,他毫无胃口,独自一人坐在食堂角落。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隔著一层玻璃,模糊不清。他反覆回味著老王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更多信息。对方口中的“朋友”是谁?是衝著他劳务派遣的身份能接触到的某些流程信息,还是另有所图?这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他想立刻给哥哥吴汐打电话,或者告诉带班的李副主任,但冷静下来又犹豫了。没有实质证据,仅凭几句含糊的暗示,能说明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复杂的现实面前,保持沉默和警惕,有时比衝动行事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下午是d岗,內部资料整理。坐在档案室泛著霉味的空气里,面对著一排排冰冷的铁皮柜,吴晨文的心情更加沉重。每一份文件,似乎都可能关联著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同事,其背后可能都存在著看不见的纠葛。这片纪律的“深海”,其平静的表面下,到底隱藏著多少危险的“暗流”?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投稿的渺茫希望,家庭的沉重负担,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潜在威胁,几乎要將他压垮。
傍晚,拖著疲惫的身心回到307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他感觉不到丝毫安全。他打开电脑,邮箱依旧空空如也。失望已经变得麻木。他下意识地点开加密笔记,新建一页,手指颤抖地敲下:
“12月12日,阴,有风。
暗流触碰到了礁石。
他们知道了。家庭的事。用『帮助偽装成的钓鉤,散发著腐败的甜腥气。
恐惧,比等待更具体。像阴影里的触手,冰冷粘滑。
纪律是唯一的盔甲,但能抵挡多少无孔不入的侵蚀?
投稿的希望像远方的灯塔,光太弱,路太黑,中间是布满漩涡的海域。
我像一块被拋入激流的石头,下沉,还是被磨圆稜角,同流合污?”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发泄恐惧和绝望毫无意义。他闭上眼,深呼吸。他想起了父亲吴財在猪场废墟前的沉默坚守,想起了哥哥吴汐在电话那头的担当,想起了林珊那盆在灯光下顽强生长的绿植。他不能倒下。如果投稿是遥远的光,家庭责任是沉重的锚,那么,坚守底线、抵御诱惑,就是他此刻必须握紧的船桨。
他刪掉了刚才那段充满负面情绪的文字,重新写道:
“今日警示:暗流已现,需倍加警惕。坚守纪律红线,勿存侥倖。家庭困境虽急,绝非墮落藉口。记录此事,警醒自身。前路虽险,步步为营。”
写完,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夜色深沉,基地探照灯的光束规律地划过夜空。吴晨文站在窗边,望著那冰冷的光束。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潮汐”生活,不再仅仅是规律作息与家庭压力的交替,更增添了一场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无声较量。那艘载著希望与重压的孤舟,必须更加小心地避开暗流,绕开礁石。而他能依靠的,只有內心的准则,和绝不放弃的、微弱的星光。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