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沉锚与星光(第1页)
2025年12月11日,星期四。
文昌的星期四清晨,是被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撕裂的。综合楼外,一辆工程车正试图將维修设备卸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的噪音在基地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吴晨文在哨声响起前醒来,心臟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急促跳动了几下。窗外,连续阴雨后的天空依旧没有放晴的跡象,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空气中瀰漫著雨后的清冷和泥土的腥气。返岗第三天,身体似乎已重新嵌入了“潮汐”的齿轮,但精神的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绷得更紧。那种等待投稿结果的焦灼,经过两天的发酵,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一枚沉重的铁锚,拖拽著他的心神,让每一个日常动作都显得迟缓而费力。
他坐起身,目光扫过床头的电子钟:06:18。离起床哨还有十二分钟。宿舍里瀰漫著隔夜的气息,混合著消毒水和自身疲惫的味道。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解锁,邮箱图標依旧乾净得刺眼,没有那个期待中的红色数字“1”。希望如同窗外的天色,持续阴沉,看不到破晓的跡象。一种混合著失望、自我怀疑和无力感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穿戴工装。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熟悉而刻板,仿佛在提醒他,无论內心如何波涛汹涌,表面的秩序必须维持。
上午是a岗,前台登记。工作內容一如既往:核对证件、登记信息、发放门禁卡、解答询问。吴晨文努力维持著专业、平静的面具,但注意力却像断了线的风箏,不时飘向那个虚无的邮箱界面。为一个来自市纪委的年轻干部办理登记时,对方隨口问了句“今天天气不好,路上堵吗?”,吴晨文竟愣了两秒,才仓促回答:“还……还好。”对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种心不在焉的疏离感,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將他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完成著规定动作,灵魂却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十点左右,短暂的休息间隙。他躲进值班室角落,想喝口水定定神。水是温的,喝下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同事阿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兮兮的表情:“文哥,听说了没?好像有个大领导下周要来视察,这两天各部门都在自查呢,估计又得忙一阵。”
要在平时,这种消息多少会让他上心,关乎工作环境和可能的额外任务。但此刻,吴晨文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心思完全不在上面。领导的视察、部门的自查,这些基地內部的“大事”,与他家庭那片沉重的债务乌云和邮箱里那片死寂的空无相比,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他的“战场”在別处。
下午,是b岗,监控中心值守。巨大的环形屏幕再次將他包围。幽蓝的光线映照著一张张专注或略显疲惫的脸。吴晨文戴上耳机,將注意力强行按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几个画面上。这种极致的、需要排除杂念的专注,此刻成了一种变相的折磨。每一次画面的切换,每一次巡查人员身影的移动,都像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而邮箱那头,依旧杳无音信。寂静中,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偶尔的通讯指令声。在这种高度纪律化的环境里,个人的焦虑和期待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他仿佛被囚禁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眼前这片冰冷、有序的电子疆域,另一个是內心那片滚烫、混乱的情感焦土。监控屏幕上的世界清晰可控,而他自己的未来,却模糊得令人心慌。
傍晚时分,天空终於透出一丝微光,云层裂开缝隙,洒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夕阳余暉。下班后,吴晨文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基地那处可以望见外部道路的小平台。晚风带著凉意,吹拂著他因长时间戴耳机而闷热的耳朵。远处,文昌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更远处,天际线上,隱约能看到文昌航天发射场的巨大轮廓,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那里是人类探索星海的起点,充满希望与未来感;而他所处的这片纪律之地,以及他所背负的家庭重担,却充满了现实的沉重与不確定性。这种空间並置產生的巨大反差,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的“星光”,究竟在何方?
回到307宿舍,关上门,熟悉的孤独感再次將他包裹。他打开电脑,几乎是带著一种自虐般的心情,点开了邮箱界面——依旧空空如也。失望如同冰冷的雨水,彻底浇透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的火苗。也许,真的石沉大海了。那个关於写作改变命运的幻想,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沉重的债务依然如山,而他所寄予厚望的“捷径”,似乎只是一条死胡同。沮丧像浓雾般瀰漫开来,几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这时,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是家庭微信群的消息。母亲符叶发了几张照片:父亲吴財在镇上相关部门门口徘徊的身影,配文“你爸又来问补偿款的事,人家说还要研究”;家里小卖部货架上所剩无几的商品,配文“快卖完了,下次进货的钱还没著落”;还有一张是晚饭,一碗清可见底的白粥和一碟咸菜。没有抱怨的文字,但每一张图片都像一根针,扎在吴晨文的心上。接著,哥哥吴汐发来一条信息:“文仔,这个月的工资和补贴我刚转给爸了,先应应急。你那边……稿子有消息了吗?”最后那个问句,小心翼翼,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吴晨文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猛地关掉微信群,胸口剧烈起伏。那种无力感、自责感、对家庭的愧疚感,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他辜负了家人的期望,他那个看似美好的写作梦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那枚名为“等待”的沉锚,此刻仿佛变成了勒住脖颈的绞索。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群,是林珊的私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文印室窗台拍的,视角放得很低,对准了那个废弃玻璃瓶里养的“钻石翡翠”盆栽。在檯灯的光晕下,那几片翠绿的叶子舒展著,叶脉清晰可见,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照片背景是虚化的,能看到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基地楼宇零星的灯光。
依旧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这样一张安静的、充满生机的图片。
吴晨文怔怔地看著那张照片。窗台、绿植、灯光、夜色……构成了一幅极其简单,却在此刻直击他內心的画面。在那片被纪律、压力、失望所笼罩的沉重夜色里,依然有生命在倔强地生长,有微弱但坚定的光,在持续亮著。林珊没有说破他的困境,却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看,即使在最逼仄的环境里,依然有值得注视的美好与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鬱结之气,似乎隨著这口气,消散了一些。他没有回覆林珊,只是將那张图片保存了下来。然后,他关掉邮箱,关掉微信群,重新点开了那个加密u盘,打开了《潮汐笔记》的文档。
他没有去修改已投稿的部分,也没有强迫自己续写新的情节。他只是新建了一个空白页,然后,开始写下毫无逻辑的、破碎的文字:
“12月11日,阴。等待的第四天。邮箱是空的,心是沉的。
家里的图片像鞭子。哥哥的问话像刀子。
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以为写作能改变什么。
……
但刚刚,看到一盆绿植。在灯光下,很好看。
也许,等待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在等待中,你还在呼吸,还在看著那盆绿植,还在……记录。
沉锚很重,但星光……也许就在记录的过程里,微弱地亮著。”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他没有考虑文笔,没有考虑结构,只是任由情绪流淌。写完,他感觉轻鬆了一些。写作,此刻不再是通往某个奖项的阶梯,甚至不是一处稳定的锚地,它仅仅是一个出口,一个在即將被淹没时,可以透气的换气口。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夜深了,基地彻底安静下来。吴晨文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邮箱依旧没有回音,家庭的困境依然无解。那枚“沉锚”依然拖拽著他,但林珊照片里的那点“星光”,和他自己刚刚在混乱中写下的那些文字,像微弱的航標,让他没有完全迷失在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还没有放弃呼吸,没有放弃记录。潮汐明日依旧,而他將带著这枚“沉锚”和那点微弱的“星光”,继续前行。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