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潮之间(第1页)
2025年12月9日,星期二。
文昌的星期二午后,天空是那种连日阴雨后初霽的、略显苍白的蓝色,阳光有气无力地斜照著,在廉政教育基地综合楼307室的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窗框影子。下午两点五十分,吴晨文站在房间中央,已经换上了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浅蓝色工装。休假结束,潮水准时回涨。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但这熟悉里,又掺杂了一丝陌生的滯重感。五天的“锚地”停泊,並未真正修復什么,只是將家庭的惊涛骇浪暂时推远,此刻,隨著返岗时刻的临近,那沉重的压力感,又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无声地漫回脚边。
他仔细检查了隨身物品:钥匙、工卡、那个存著《潮汐笔记》和参赛稿的加密u盘。手指触碰到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时,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那个投向茫茫星海的“纸舟”,至今杳无音信。等待的焦灼,像背景噪音,持续低鸣在他意识的深处。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將这种情绪压下去,就像將一件不合时宜的私人物品,锁进床头柜最深的抽屉。镜子里,工装让他看起来整齐、规整,符合“劳务派遣人员小吴”的身份要求,但眼底那抹难以驱散的疲惫和潜藏的不安,却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下午三点整,他准时走出宿舍楼,踏入基地內部。周二的下午,基地显得格外安静,仿佛整个系统都在午后的倦怠中缓慢甦醒。路面的积水已干,留下深色的水痕。几个同事骑著电动巡逻车悄无声息地滑过,看到他,点头致意,没有多余寒暄。这种克制的氛围,与他休假期间在出租屋里的孤军奋战、心潮起伏,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从极度个人化的焦虑挣扎,瞬间切换回高度集体化的、情绪收敛的轨道,需要一种精神上的“急剎车”。
下午是b岗,监控中心值守。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再次映入眼帘,数十个分割画面冷静地切换著基地各角落的实时场景。室內光线昏暗,只有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和操控台上密集的指示灯在闪烁。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与键盘偶尔的轻响、同事通过耳麦进行的简短通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带有科技冰冷感的白噪音。吴晨文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在自己的工位坐下。需要极致的专注。他强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那些跳动的像素点上,追踪巡查人员的轨跡,留意各个区域的动静,记录任何细微的异常。这种强制性的专注,像一种精神麻醉,暂时麻痹了那根因等待投稿结果而始终紧绷的神经。
然而,思维的惯性是强大的。当一个画面长时间保持静止,或者处理完一个简单的流程记录后,短暂的思维空隙里,那些被压抑的念头便会伺机钻出:邮箱有没有新邮件?编辑看到稿子会怎么想?那精心修改的一万字,能否打动那些阅文无数的专业人士?家里的债务,父母此刻在做什么?哥哥在海口是否顺利?……这些思绪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咕嘟咕嘟往上冒,扰乱著心神的平静。他不得不一次次地、近乎粗暴地將它们按下去,重新聚焦於屏幕。这种內在的拉锯战,比单纯的值守工作更消耗心力。
带班的李副主任背著手,无声地巡视进来。他在吴晨文身后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往常略长了几秒,目光扫过他那片监控屏幕,然后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向下一个工位。但这一次,吴晨文却从那沉默的巡视和短暂的停留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是错觉,还是李主任听说了他请假的事,或者仅仅是他自己心虚的投射?这种微妙的、无法证实的猜测,又为这压抑的环境增添了一分心理压力。
傍晚五点半,交接班时间。脱下耳机,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而嘈杂。吴晨文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耳鸣,那是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后的生理反应。他隨著人流走向食堂,晚餐是土豆烧鸡、清炒豆芽和紫菜蛋花汤。味道依旧说不上好,但热腾腾的饭菜下肚,多少驱散了一些由精神和体力双重消耗带来的虚脱感。他和同事阿明坐在一起。
“文哥,休假几天,感觉咋样?回家舒服吧?”阿明扒拉著饭,隨口问道。
吴晨文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还行,就那样。家里有点事,没怎么休息好。”
“哦,那可惜了。”阿明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基地最近流传的关於年终考核的小道消息。
吴晨文含糊地应和著,心里却鬆了口气。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家庭的窘迫和那份孤注一掷的投稿,那是一个需要紧紧包裹起来的、羞於启齿的秘密。
晚上七点,是自由活动时间。吴晨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基地那处可以望见外部道路的小小的观景台。夜色已经降临,远处文昌市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更远处,似乎有火箭发射工位的巨大阴影,沉默地矗立在夜空下。那个方向,代表著人类探索星海的雄心壮志,而他自己,却深陷於地球上一处角落的、具体而微的生存泥潭。这种空间上的並置,產生了一种奇异的荒诞感和疏离感。
他拿出手机,邮箱图標上依旧没有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红色数字“1”。他克制住反覆刷新的衝动,將手机塞回口袋。等待,是唯一的选项。这种无力感,与他白天在监控室里那种对屏幕画面拥有某种“掌控感”的错觉,形成了讽刺性的对比。
回到307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寂静瞬间涌了上来,比基地內部的寂静更让人心慌,因为它放大了內心的声音。他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工作或写作。他点开了加密笔记软体,新建了一页,標题为“12。9返岗首日:在纪律的缝隙里呼吸”。
他写道:
“潮水回流,將我重新捲入这片秩序的『深海。熟悉的工装,熟悉的流程,熟悉的面孔。一切似乎如旧,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监控屏幕上的世界,井然有序,可以观测,可以记录,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干预(按流程上报)。但它无法解决屏幕之外,我那个家庭的滔天巨浪,也无法告诉我,那艘载著我微弱希望的『纸舟,正漂向何方。
李主任的巡视,阿明的閒聊,食堂的饭菜……这些日常的颗粒,构成了一种现实的『摩擦力,拉扯著我,不让我完全坠入焦虑的虚空,也不让我飘向虚幻的期待。我必须在这种『摩擦力中,找到一种新的平衡,一种既能履行工作职责,又能守护內心那点星火的生存姿態。
投稿后的等待,像一场不知终点的马拉松,考验的不是速度,是耐力,是信念。在结果揭晓前,生活仍需继续。潮汐依旧,岗位仍在。我能做的,或许就是像今天这样,在每一个值班的间隙,在每一次思绪飘远的瞬间,强行把自己拉回当下,完成好手头的工作。然后,在夜晚回到这间小屋时,继续敲打键盘,用文字加固內心的堤坝。
今夜无月,文昌有风。远处的发射架沉默著,它的目標是星辰大海。而我此刻的目標,是熬过这个夜晚,並且,准备好迎接明天的潮汐。”
写完这些,他感觉胸中的块垒似乎消散了一些。將混乱的思绪转化为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梳理和镇定。他保存文档,没有去触碰《潮汐笔记》的正文,也没有继续修订。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刚刚返岗的身心重新適应这“潮汐”的节奏。
临睡前,他收到林珊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是一个夜空星轨延时摄影的短视频,星星划出长长的、静謐的光弧。附言:“值班,拍著玩。潮起潮落,星辰常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安静的分享。吴晨文看著那流动的星光,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充满不確定性的夜晚,知道远方有一个人,在同样的纪律环境下,有著相似的爱好,並且记得分享一丝静謐之美,这种感觉,像寒夜里的一个拥抱,虽无声,却暖人。他回覆:“很美的星空。谢谢。刚忙完,准备休息。”
放下手机,躺在那张坚硬的单人床上,吴晨文望著窗外基地內部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入的、微弱的光线。返岗的第一天,在表面的平静下度过。內心的风暴暂时被纪律的堤坝约束著,但远未平息。他知道,未来的七天,乃至更久,他都將生活在这种“回潮之间”的状態里——身体在基地的规律中运转,心神却牵掛著远方家庭的困境和那封石沉大海的邮件。这是一场新的考验,考验他如何在现实的夹缝中,同时扛起责任与希望。潮汐已涨满,他必须学会,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深海”中,带著沉重的秘密,继续潜游。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