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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余波与涟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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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8日,星期一。

文昌的星期一清晨,是在一种近乎失重的寂静中降临的。连续晴好了两日的天空,再次堆积起灰白色的云层,阳光被严密地遮挡在后面,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灰濛濛的光。吴晨文在闹钟响起前醒来,休假进入第三天。出租屋里瀰漫著隔夜泡麵汤料的咸腻气味,混合著旧书报和潮湿水泥地散发的淡淡霉味。投稿后的第一天,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心跳在耳膜上鼓譟。那种投出邮件后巨大的虚空感,如同潮水猛然后撤,露出裸露的、忐忑不安的海床。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此刻看起来像一张模糊的、充满问號的脸。

起床后,他机械地烧水,泡麵。红烧牛肉麵的浓烈香气此刻闻起来有些刺鼻,甚至带著一丝焦灼感。他强迫自己吃完,味同嚼蜡。邮箱界面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他几乎能想像出那封邮件孤零零地躺在编辑收件箱里,被无数新邮件迅速淹没的场景。理智告诉他,回復不会这么快到来,编辑需要时间审阅,甚至可能石沉大海。但情感上,一种混合著渺茫希望和巨大恐惧的焦虑,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不畅。

上午,他试图继续修订《潮汐笔记》的后续章节,但注意力难以集中。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敲不出连贯的句子。思绪总是飘向那封已发出的邮件,反覆咀嚼邮件正文的每一个用词,担心是否不够谦逊,担心附件是否顺利上传,担心那一万字的样章是否足够有衝击力。这种等待的煎熬,比面对明確的失败更折磨人。他索性合上电脑,决定出门透口气。

他没有走远,只是绕著基地外围墙漫无目的地踱步。冬日的风带著湿冷的寒意,刮在脸上微微刺痛。墙上斑驳的標语、墙角枯黄的杂草、路面深浅不一的水洼,这些平日司空见惯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都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疏离。他感觉自己像一枚被弹出轨道的齿轮,既无法嵌入往日“潮汐”的规律运转,也未能抵达期望中的“新大陆”,只是悬停在尷尬的真空里。投稿这个举动,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虽压抑但尚可预测的生活泥潭,激起的余波正在扩散,搅动起更深层的不安与迷茫。

中午,他收到母亲符叶发来的语音信息,背景音里夹杂著顾客问价和小卖部老式收音机咿呀的琼剧唱段。

“文仔,吃饭了没?文昌天气怎么样?降温了要多穿点啊。家里……家里没事,你爸去镇上问问那个补偿款的事了,我在看店。你哥刚匯了钱回来,这个月的利息先还上一部分……你安心上班,別操心家里。”

母亲的声音刻意放得轻鬆,但吴晨文还是听出了那强装镇定下的疲惫和沙哑。他知道,所谓的“没事”,不过是暴风雨间歇的短暂平静。父亲的奔波、哥哥的匯款,都只是杯水车薪。那笔巨大的债务,像一头蛰伏的怪兽,隨时会再次张开血盆大口。而他所寄予厚望的“投稿”,此刻看来,是多么的虚幻和不靠谱。一种强烈的自责感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把家庭的命运寄托在一件如此不確定的事情上,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回復了条信息,语气儘量轻快:“妈,我吃过了,穿的厚,放心。工作上没事,挺好的。你们也別太累。”

下午,天气愈发阴沉,似乎酝酿著一场冬雨。吴晨文回到出租屋,心情比天气更加沉闷。他重新打开电脑,却不再看《潮汐笔记》,而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各大文学网站和写作论坛,搜索著关於“投稿后等待心情”、“徵文审核周期”、“新人作者如何调整心態”的帖子。他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贪婪地阅读著那些陌生的经验分享:有人几天就收到回復,有人等了数月杳无音信,有人收到的是措辞温和的退稿信,也有人幸运地一击即中。这些別人的故事,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焦灼的內心,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写作这条路上,充满了多少不確定性和偶然性。成功,需要实力,需要坚持,或许,还需要那么一点点可遇不可求的运气。

傍晚时分,手机响起,是哥哥吴汐的视频通话。画面那头,哥哥似乎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带著汗珠,背景是海口留置点宿舍简洁的陈设。

“文仔,稿子投出去了?”吴汐开门见山,语气带著关切。

“嗯,昨天半夜投的。”吴晨文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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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有把握吗?”吴汐追问。

吴晨文苦笑一下:“哥,这哪有什么把握?就像把石头扔进海里,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只能干等著。”

吴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別想太多,投出去就是胜利第一步。就算……就算这次不行,也没什么。路子多的是,我这边也托人打听有没有別的门路。家里的事,有我呢。”

哥哥的话像一块坚实的岩石,给了吴晨文些许依靠。但他也听出了哥哥话语深处的压力——哥哥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苦苦支撑。兄弟二人,一个在体制內寻求稳定,一个在文字世界里寻找奇蹟,都在为这个家奋力划水,但岸,似乎依然遥远。

“我知道,哥。你也別太拼,注意身体。”吴晨文低声说。

结束通话后,屋內重归寂静。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团。吴晨文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中,任由孤独和不安像潮水般將自己淹没。投稿后的第一天,期待的火苗被现实的冷雨浇得奄奄一息,剩下的,是对自身能力的怀疑、对家庭责任的焦虑,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名为“等待”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林珊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拍的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方用娟秀的字跡写著一行字:“等待是最好的耕耘期,因为所有的可能性都还在路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路过书店看到,共勉。无论结果如何,你敢於出发,已经很棒了。”

没有过多安慰,没有不切实际的鼓励,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一个安静的陪伴。吴晨文看著那行字,久久不语。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那紧绷的嘴角,似乎微微鬆动了一下。林珊的讯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的涟漪中心,虽然轻微,却让那混乱的波纹,有了一丝奇异的、趋向平静的秩序。是啊,等待本身,也是一种状態,一种积蓄。结果未卜,但行动已经发生。他投出的,不只是一份稿件,更是一份宣言,一种在绝境中不放弃寻找出路的姿態。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桌上的檯灯。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他重新打开《潮汐笔记》的文档,不再纠结於那封已发出的邮件,而是將目光投向尚未完成的部分。投稿是向外界寻求认可和机会,而持续的写作,是对內確认自身价值和记录生命痕跡的方式。无论那艘“纸舟”最终驶向何方,他都不能停止划动自己的船桨。

键盘敲击声再次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响起,缓慢,却坚定。窗外的文昌,夜色正浓,冬雨终於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著窗欞,像无数细碎的私语。投稿的余波尚未平息,生活的涟漪依旧不断。但在这个雨夜,吴晨文选择继续书写。他知道,真正的潮汐,从不因一次投石问路而改变其固有的节奏。而他的“笔记”,也將在这一次次的余波与涟漪中,记录下最真实的心路,驶向未知,但求无悔。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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