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逆鳞与微光(第1页)
2025年12月13日,星期六。
文昌的星期六清晨,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中到来的。持续数日的阴沉天气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酝酿成一种黏稠的、饱含水汽的低压,天空像是蒙著一层脏兮兮的灰色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综合楼307室內,吴晨文在起床哨响起前惊醒,胸口像是压著一块湿透的抹布。返岗第五天,等待投稿的第六天。时间的流逝不再带来期待的焦灼,反而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而比这钝痛更令人心悸的,是昨天与老王那场短暂交锋后留下的、阴冷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神经末梢,让他在这个闷热的早晨,感到一种由內而外的冰冷。
他坐起身,汗水已经浸湿了背心。窗外,基地的景物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扭曲,没有风,连院墙边那排棕櫚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像是在等待著某种审判。空气中瀰漫著暴雨前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腥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暗流”已现,平静的表面下,危机四伏。他穿上工装,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动作迟缓,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种深刻的疲惫刻在眉宇间。
上午是a岗,前台登记。工作檯前,吴晨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眼神深处的那根弦始终紧绷著。每一个走近前台的人,都会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办理登记时,他比以往更加谨慎,核对证件的目光近乎苛刻,仿佛要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里,窥探出背后可能隱藏的意图。当一个自称是某设备公司技术员、眼神有些飘忽的年轻人来办理临时通行证时,吴晨文的问题比平时多了一倍,语气也带著不易察觉的审视。年轻人略显不耐烦的神情,反而让他稍稍安心——至少,这不是那种带著偽装的“笑面虎”。惊弓之鸟。他在心里自嘲,却无法控制这种本能般的警惕。这种高度戒备的状態,极其消耗心力。
十点左右,后勤科的老王竟然又出现了。他抱著一摞文件,笑眯眯地走向前台,像是例行公事。但当他走近时,吴晨文清晰地看到,老王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试探和算计。
“小吴,忙著呢?”老王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令人不適的黏腻感,“这些是下周要归档的单据,先放你这儿备案登记一下。”
“好的,王师傅。”吴晨文公事公办地接过文件,刻意避免与对方有眼神接触,手指接触到文件袋时,甚至觉得那纸张都带著一股阴冷。
老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柜檯边,压低了声音,像是隨口閒聊:“唉,这天气,闷得人难受。听说……你家东方那边,前两天也下了大雨?老房子没事吧?你爸妈身体还硬朗?”
句句不提“困难”,却句句戳在吴晨文最敏感的神经上!这是一种更阴险的试探,像是在反覆拨弄一块已经结痂的伤疤,观察著下面的脓血是否还在流淌。怒火混合著屈辱,瞬间衝上吴晨文的头顶,他感到脸颊发烫,但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失態,不能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谢谢王师傅关心,家里都好。”吴晨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著老王,“我还有工作,您还有別的事吗?”
那目光似乎让老王有些意外,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乾笑两声:“没事,没事,你忙,你忙。”他訕訕地转身走了,但吴晨文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久久没有离开。
这一次短暂的接触,比昨天在库房区的遭遇更让吴晨文感到心惊。对方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变本加厉,试图在公开场合、用更隱蔽的方式进行施压和摸底。这种无所不在的窥视感和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他崩溃。他意识到,自己就像一块被狼群盯上的肉,对方正在耐心地寻找他的弱点,等待他精神防线崩溃的时刻。
午休时,他毫无胃口,独自一人走到基地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这里书架林立,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空间,来消化这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愤怒。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著满是书籍的铁架,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家庭的债务是明枪,而这潜在的“围猎”则是暗箭,防不胜防。他想起入职培训时观看的警示教育片里,那些一步步被拉下水的案例,最初可能也只是一点“小小的关心”,一次“微不足道的帮助”。底线,往往是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崩塌的。他紧紧攥著口袋里的加密u盘,那里面不仅存著他的文学梦,此刻更成了他坚守清白的精神象徵。
下午,天气愈发闷热,天空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暗黄色。b岗,监控中心值守。室內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与窗外的闷热形成两个世界。吴晨文坐在屏幕前,感觉那股寒意不仅来自空调,更来自心底。环形屏幕上,基地各个角落依旧按部就班,但他看出去的景象,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每一个移动的人影,似乎都带著可疑的阴影;每一次正常的交接班,都像是某种秘密信號的传递。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什么都像是阴谋。他知道这种状態很危险,会耗尽他的精力,甚至影响判断,但他无法控制。那无形的“逆鳞”已被触碰,警惕和恐惧如同本能般甦醒。
傍晚,下班时分,天际终於滚过第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瞬间就连成了瓢泼大雨。吴晨文没有带伞,冒著雨跑回宿舍,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暂时浇熄了心头的燥热和恐惧,却带来了更深的疲惫和孤独。他冲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寒意,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冷感,却挥之不去。
他打开电脑,邮箱依旧空空荡荡。那个曾经承载希望的图標,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讽刺的空白墓碑。失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面对家庭困境的无力,面对潜在威胁的无力,面对渺茫希望的无力。他点开加密笔记,手指沉重地敲下:
“12月13日,暴雨前夕。闷热,窒息。
逆鳞被反覆刮擦,刺痛钻心。笑里藏刀的试探,如影隨形的窥视。
我是困兽,在透明的笼子里,被暗处的眼睛打量著。
投稿石沉大海,家庭的泥潭更深,暗处的礁石更利。
还能撑多久?
**……”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宣泄负面情绪毫无意义。他刪掉了后面绝望的问句,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昨天修订《潮汐笔记》时,写下的关於“坚守底线”的警示。文字不仅是记录,更是对抗。他需要光,哪怕再微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林珊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天气预报截图,显示文昌明天“暴雨转雷阵雨”,下面附了一个小小的闪电錶情。然后,又跟了一条:
“看来明天得『洗基地了。记得关窗。另外,之前推荐的那本《编剧秘籍》,我放文印室左边第二个抽屉了,你要是有空可以翻翻,第三章讲『如何在压抑环境中塑造张力,有点意思。”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事情。只是分享了一个天气信息,一个轻鬆的调侃,和一个看似隨意的阅读建议。但吴晨文瞬间就明白了。林珊一定察觉到了他最近异常的情绪和压力,她用这种极其含蓄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天气不好(处境艰难),你要小心(保持警惕),但生活还要继续,甚至可以从困难中学习(那本书的章节)。这种默契的、不著痕跡的理解与支持,像一道微光,骤然穿透了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云层。
他看著那条信息,久久没有回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紧绷的东西,似乎被这微光融化了一点点。他拿起手机,回復了两个字:“收到。谢谢。”
放下手机,他再次看向电脑屏幕。那个空白文档上的绝望文字,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吞噬力。他关掉了这个文档,重新点开了《潮汐笔记》的正文。他没有写新的章节,而是翻到之前描写基地日常的部分,开始仔细修改。他尝试將那种被窥视的紧张感、面对试探时的心理活动、以及坚守底线的心路歷程,更细腻、更真实地融入到对日常工作的描写中。他要將这份真实的恐惧和挣扎,转化为故事的张力,將这次危机,变成创作的养分。这个过程很艰难,字斟句酌,但当他沉浸进去时,外界的压力似乎暂时被屏蔽了。写作,此刻成了他对抗现实、固守內心的堡垒。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怒吼。但在这间小小的307宿舍里,檯灯下,只有键盘敲击的微弱声响。吴晨文知道,风暴远未结束,家庭的困境、暗处的威胁、投稿的渺茫,都还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林珊那束微光,和他自己正在进行的、笨拙却坚定的书写,让他在这片惊涛骇浪中,暂时找到了一块可以立足的礁石。逆鳞虽痛,微光虽弱,但至少,他还没有被黑暗彻底吞噬。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暴雨之夜,守护好內心这点微弱的光,等待天明。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