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奔跑(第4页)
“这个我现在还不知道,”他说,这一回轮到他叹气了,“我叫你们的时候,谁让你们不来的呢?”
“我们跟着你,我们跟着你,”灰兄弟咕哝道,舔着莫格里的脚后跟,“我们一直跟着你,除了在新的交谈时间。”
“你们会跟着我去人群中吗?”莫格里低声问。
“先前那个狼群赶你走的时候,我不是跟着你的吗?你躺在庄稼中间的时候,是谁把你叫醒的?”
“没错,可是下一回呢?”
“今夜我没有跟着你吗?”
“没错,可是再下一回再下一回呢,你还会跟着吗,灰兄弟?”
灰兄弟不吱声了。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咆哮着自言自语道:“黑家伙说的是实在话。”
“他说什么?”
“人终究是要回到人类中去的。我们的母亲拉克夏说过……”
“大战红豺的那天夜里,阿克拉也是这么说的。”莫格里喃喃地说。
“你怎么说呢,灰兄弟?”
“他们曾经用难听的话赶走你。他们扔石头砸破了你的嘴。他们派布尔迪奥来杀你。他们本来会把你投进红花里去的。是你,不是我,说过他们又坏又蠢。是你,不是我,让丛林吞噬了他们的村庄,我是跟着我们那一帮子一起干的。是你,不是我,编了反对他们的歌,比我们反对红豺的歌还要尖刻。”
“我问你,你怎么说?”
他们在一边奔跑一边说话。灰兄弟慢跑了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可以说是在纵跳的间隙里,他说:“人崽儿,丛林的主人,拉克夏的儿子,我的同窝穴的兄弟,虽然我在春天里会忘记一会儿,但你的踪迹就是我的踪迹,你的窝就是我的窝,你的猎获物就是我的猎获物,你的生死搏斗就是我的生死搏斗。我代表另外三个兄弟说这话。但是,你对丛林怎么说呢?”
“你想得很周到。从看见猎物到捕杀猎物,中间是不宜等待的。你前头走,把大家叫到会议岩去,我要把肚子里的话告诉他们。但他们也许不会去——在新的交谈时间,他们有可能会忘记我。”
“那么,你就没有忘记过任何事吗?”灰兄弟回过头来厉声说道,他猫着身子飞奔而去,莫格里若有所思地在后面跑着。
如果不是春天,在任何一个季节,这消息都会把丛林居民全都召来,一个个竖着颈毛聚在一起;但现在他们正忙着狩猎、打斗、捕杀和唱歌。灰兄弟挨个儿地跑,边跑边叫:“丛林的主人要回到人类中间去了!快去会议岩。”那些快乐的、热望中的丛林居民只无动于衷地答道:“到了夏天,天热了他会回来的。雨季会把他赶回窝里。过来和我们一起奔跑和唱歌吧,灰兄弟。”
“但是丛林的主人要回到人类中间去了。”灰兄弟重复道。
“咿,哟啊哇?难道新的交谈时间不如那种事美吗?”他们答道。所以,当莫格里心情沉重地走过那些熟悉的岩石,来到当年他被带到狼群大会上的地方时,他发现,到场的只有四兄弟、上了岁数几近失明的巴洛,还有盘绕在阿克拉的空座位上的冷血动物卡阿。
“你的踪迹要在这儿结束了吗,人儿?”卡阿说,他看见莫格里双手捂着脸,扑倒在地,“想哭就哭吧。你和我,我们血脉相同——人和蛇在一起。”
“我干吗不死在红豺的爪子下面呀?”男孩呻吟道,“我的力气从身体里跑掉了,不是因为毒药的缘故。日日夜夜,我听见我走过的地方有两种脚步声。我回过头去时,总仿佛有谁倏地躲起来不让我看见。我去树后面找,没有。我喊叫,没有谁回叫一声。但仿佛就是有谁在听,忍着不回答我。我躺下,却得不到休息。我完成了春天的奔跑,却没有得到平静。我去洗澡,却凉不下来。猎杀的动物让我反胃,但除了猎杀我没有心思打斗。红花在我的身体里面,我的骨头成了水——而且我脑子里稀里糊涂。”
“人儿,当年我们在冷窟相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卡阿说,稍稍转动了一下他盘绕着的粗壮身体,“人终究是要回到人类中去的,虽然丛林并不赶他走。”
四兄弟互相望望,又望望莫格里,神情迷惑,却很顺从。
“这样说来,丛林并不赶我走?”莫格里结结巴巴地说。
灰兄弟和另外三兄弟怒声嗥叫起来,开言道:“只要我们还活着,没有谁敢……”但是巴洛打断了他们。
“我教会了你丛林法则。该我来说几句了,”他说道,“虽然现在我连眼前的石头都看不清了,但我看得远。小青蛙呀,走你自己的路吧;把你的窝做在和你同血脉同种群同族类的人中间。但是,需要爪子、牙齿或眼睛帮忙,或者需要在黑夜里迅速传话的时候,丛林的主人啊,你记住,丛林随时听从你的召唤。”
“中部丛林也听从你的召唤,”卡阿说,“我说这个话代表的不是少数子民。”
“唉咳,我的兄弟们,”莫格里呜咽着一挥胳膊,嚷嚷道,“我脑子里稀里糊涂的!我不愿意走,但是两只脚拽着我走。我怎么丢得下丛林里的这些夜晚呢?”
“别这样,小兄弟,抬起头来,”巴洛再三说道,“这样狩猎并不丢脸。吃完蜂蜜后我们总是丢下空蜂巢的。”
“蜕下皮以后,”卡阿说,“我们不会重新钻进去。这是法则。”
“听着,我最最亲爱的小兄弟,”巴洛说,“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谁会用言语或意志阻挡你。抬起头来!有谁能质问丛林的主人呢?当你还是个小青蛙的时候,我看见过你在那边的白色鹅卵石中间玩耍;巴赫拉也看见过,他以一头刚猎杀的年轻公牛为代价,赎买了你。那一次过目狼崽时在场的动物里面,如今只剩下我们俩了。因为拉克夏,你狼窝里的妈妈,已经和你狼窝里的爸爸一起去世;先前那个狼群里的狼,全都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谢尔可汗去了哪儿你是知道的,阿克拉死在野狗中间。那一回,如果不是多亏了你的智慧和力量,第二个西奥尼狼群里的狼也会全死光的。那就除了白骨什么也留不下来了。事情已经不再是人崽儿请求离开狼群,而是丛林的主人要改变踪迹。人要走自己的路,有谁能质问他呢?”
“可是巴赫拉呢,还有那头赎买我的公牛呢?”莫格里说,“我不愿……”
下方灌木丛里一声吼叫,哗啦一片响,打断了他的话。巴赫拉站在了他面前,一如既往地敏捷、矫健、令人望而生畏。
“你都听见了,”巴洛说,“就这些了。你去吧;不过先到我身边来。啊,聪明的小青蛙,到我身边来!”
“蜕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卡阿说,莫格里不停地呜咽着,脑袋靠在瞎熊的侧腹上,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而巴洛伛着羸弱的身子,去吻莫格里的脚。
“星星稀了,”灰兄弟吸着拂晓的风,说道,“今天我们去哪儿进窝呢?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走新的路了。”
这就是莫格里故事的结局。
送别赠歌
(以下是莫格里一路上听到的歌,歌声在他身后的丛林里回**着,直到他再一次来到梅苏阿的门口时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