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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奔跑(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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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我的儿子。”她唤道。莫格里走进灯光里,直盯着梅苏阿看。很久以前,这妇人曾经善待他,他曾经从人群中救了她的命。她老了,头发已经灰白,但她的眼神和声音没有变。她像所有女人那样,期望发现莫格里还是当初分别时的模样;她的目光由下而上,迷迷惑惑地,慢慢地从他的胸口,移向他的顶到门框的头。

“我的儿子。”她结结巴巴地说。接着,她瘫倒在莫格里脚下:“可这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他是山林里的小神!啊嗨!”

他站在油灯的红光里,强壮、高大、漂亮,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刀挂在脖子上晃悠着,头上戴着白色茉莉花花环,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丛林传说中的某个野神。小**半睡半醒的孩子吓得跳起来,发出很响的尖叫声。梅苏阿转过身去安抚他,莫格里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望着水罐、锅、粮柜和其他各种人类的财物。他发现自己还清楚地记得这些东西。

“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梅苏阿喃喃地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们的命是你救的。可是,你真的是我叫他纳索的那个孩子吗,还是一个小神?”

“我是纳索,”莫格里说,“我离开自己的地方很远了。我看见这光,就过来了。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们来到可汗席瓦拉后,”梅苏阿怯怯地说,“英国人本来是要帮助我们去对付那些想烧死我们的村民的。你记得吗?”

“确实是那样,我没有忘。”

“可是英国人的法律程序准备好后,我们去找那些恶人,他们的村子却不见了。”

“这个我也记得。”莫格里说,鼻孔翳动了一下。

“所以,我男人去帮别人家种地。他的确是个很壮的男人,所以,最后我们在这儿有了一点地。比不上在原先那个村子时富裕,但我们需要的并不多,我们俩。”

“他在哪儿,那天夜里很害怕,在土里挖东西的那个男人?”

“他死了,有一年了。”

“他是谁?”莫格里指指孩子。

“我儿子,两个雨季前出生的。如果你是小神,请给他丛林的庇佑,让他在你的……你的子民们中间平安,就像那天夜里我们平安一样。”

她抱起了孩子,小家伙忘记了害怕,伸手玩弄莫格里胸前挂着的刀子,莫格里很小心地把他的小手指挪开。

“如果你是老虎叼走的纳索,”梅苏阿哽哽咽咽地接着说道,“那他就是你的弟弟。给他哥哥的祝福吧。”

“唉咳!我怎么知道叫作祝福的什么东西呢?我不是小神,也不是他的哥哥,而且——妈妈,妈妈,我的心沉甸甸的。”他放下孩子时打了个寒战。

“像是病得不轻呢,”梅苏阿说,在锅台边忙活着,“这是因为你深更半黑在沼泽地里乱跑。肯定的,热病已经浸到你的骨髓里了。”她居然认为丛林里有东西能伤害他,让莫格里感到有点好笑。“我要生个火,你该喝些热牛奶。把茉莉花环丢了吧:这么小的地方,味儿太重了。”

莫格里坐下来,嘴里咕咕哝哝地,双手捂着脸。他从未体验过的种种奇怪感觉在周身涌动着,仿佛他真的中了毒一样;他觉得头晕,有点恶心。他长长一大口长长一大口地喝着热牛奶,梅苏阿不时地拍拍他的肩,心里面不是十分拿得准:这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纳索呢,还是丛林里的一个奇妙的神灵。但至少他是血肉之躯,感觉到这一点她非常高兴。

“儿子,”她眼睛里洋溢着骄傲,终于开言道,“有没有谁告诉过你,你比所有的男人都漂亮?”

“啊?”莫格里说。自然,他从来不曾听到过这种话。梅苏阿温柔而幸福地笑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给了她满意的回答。

“那我是第一个啰?由做妈妈的来告诉儿子这样的好事,虽然机会很少,却是合适的。你非常漂亮。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莫格里扭过头去,想看清楚自己的结实的肩膀。梅苏阿又笑起来,笑了很久;莫格里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得跟着她笑。小孩子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也笑个不停。

“不,你不可以笑你的哥哥,”梅苏阿说,一把抓住他,搂在胸前,“如果你将来长得有哥哥一半漂亮,我们就让你跟国王的小女儿结婚,你就能骑上很大的大象了。”

这一番谈话,莫格里能明白的意思三分之一也不到。长途奔跑之后,热牛奶对他的身体起了作用,他蜷起身子,一分钟便进入了酣睡状态。梅苏阿撩开他眼睛上的头发,给他盖了一块布;这样做的时候她感到很幸福。莫格里按照丛林的方式,在睡眠中度过了剩下的夜晚和次日整整一个白天;他的本能——他的从来不完全入睡的本能——告诉他,在这儿没什么好害怕的。他终于醒了过来,他一跃而起,把小屋也震动了,这是因为盖在脸上的布使他梦到了陷阱。他站在那儿,手攥着刀柄,虽然骨碌碌转动的眼睛里仍然满含睡意,却摆着一副随时准备搏斗的架势。

梅苏阿笑了,把晚饭摆在他面前。只有几块在冒烟的火上烤出来的粗面饼,一点米饭,还有一块罗望子果腌的酸泡菜,勉强够他维持到夜间打到猎物的时候。沼泽地里飘过来的露水气息使他感到饥饿和不安。他想去结束他春天的奔跑,但小孩子坐在他怀里不肯下去,梅苏阿又一定要给他梳头,梳一梳他的一头蓝黑色的长发。她一边梳,一边唱着那种傻傻的、哄小宝宝的歌。她一会儿叫莫格里儿子,一会儿又求他把自己的丛林神力给小孩子一些。小屋的门紧闭着,但莫格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看见梅苏阿吓得张大了嘴。门底下伸进来一只大灰爪子,灰兄弟在门外悲嗥着,声音里带着焦虑和恐惧,这是一种压抑的、表示后悔的叫声。

“在外面等着!我叫你的时候谁让你不来的呢。”莫格里用丛林话说道,连脑袋也没有转一下。大灰爪子消失了。

“请不要……不要随身带着你的……你的仆从,”梅苏阿说,“我……我们一直跟丛林和平相处的。”

“这就是和平啊,”莫格里说,站起身来,“想一想那天夜里去可汗席瓦拉的一路上。当时你们的前面和后面,有几十个这样的伙伴呢。不过我明白了,即使在春天里,丛林居民也不是一直把我丢在脑后的。妈妈,我要走了。”

梅苏阿谦卑地退到一旁——她心想,他确实是林子里的神;但是当他的手搭在门上时,她身上的母性驱使她扑上去,一遍又一遍地搂住莫格里的脖子。

“要回来啊!”她轻声说,“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儿子,都要回来,因为我爱你——你看,他也伤心了。”

孩子在哭,因为带着亮晃晃的刀子的人要走了。

“要回来啊,”梅苏阿反复叮咛道,“无论白天黑夜,这扇门永远不会对你关上的。”

莫格里的喉咙在抽搐,里面仿佛有根细绳在拽着,他的答话好像就是拽出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门开时,摇尾乞怜的狼正把脑袋搁在门槛上,他把他推到一边,说道:“现在我要嚷你几句了,灰兄弟。很久以前我唤你们,你们四个怎么一个都不来?”

“很久以前?不过是昨夜的事嘛。我——我们——在丛林里唱新歌呀,因为这是新的交谈时间。你不记得了吗?”

“确实,确实是的。”

“唱歌一结束,”灰兄弟认真地接着往下说,“我就跟着踪迹过来了。我离开大伙儿,急匆匆地来追你。可是啊,小兄弟,你和人群一起吃一起睡,这是在干什么呢?”

“如果我一叫你们就来的话,事情就绝不会这样了。”莫格里说,跑得更快了。

“接下来又会怎样呢?”灰兄弟问。莫格里正要回答时,一个穿白衣的姑娘从村边的一条小路上向村子里走来。灰兄弟立刻从视野中消失了,莫格里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块庄稼长得很高很旺的田里。他几乎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暖烘烘的绿色茎秆却合拢来挡住了他的脸,他像鬼魂一样消失了。姑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精灵,尖叫起来,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莫格里用手分开茎秆,望着她,直到她从视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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