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奔跑(第2页)
一阵细细的春雨——他们称之为大象雨——扫过丛林里一条半英里宽的地带,丢下被打湿了的新叶在那儿不停地点头。雨过后,天边出现了两道彩虹,还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雷声。这春天的嗡鸣蓦地响了一分钟,又静了下来,但紧接着,仿佛所有的丛林居民都大声地说起话来。只有莫格里例外。
“我吃的是好食物,”他自言自语道,“饮的是好水。我的喉咙没有火烧火燎,也没有变小;那一回我咬了带蓝斑点的块根才喉咙难受的,乌龟渥渥还说它是干净的食物呢。可我的肚子沉甸甸的,我竟然对巴赫拉和别的动物恶言恶语,他们可是丛林居民,是我的子民哪。我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既不冷又不热,只管对着我看不到的东西生气。呼呼!是奔跑一下的时候了!今夜我要穿过这些狩猎区域;是的,我要来一次春天的奔跑,一直跑到北方的沼泽地,再跑回来。我狩猎太轻而易举,安逸日子过得太久啦。四兄弟得和我一起跑,他们长得太肥了,简直像白白的蛴螬。”
他呼唤着,但四兄弟中没一个应答他。他们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他们离这儿远着哪,和狼群里的狼在一起,在唱春天的歌——月亮和黑鹿的歌,从头唱到尾。在春天的时光里,丛林居民几乎是不区分白昼与黑夜的。莫格里扯着嗓子,像狼似的嚎了一回,但得到唯一的应答,是一只斑点小树猫嘲笑似的“喵呜”一声叫;小家伙正在树枝中间嗅着气味钻进钻出,搜寻早筑的鸟巢。这一下他气坏了,气得浑身直颤,差一点拔出刀来。然后,他表情严厉、高视阔步地沿着山坡向下走去。虽然并没有谁在看着他,他依然摆出一副十分傲慢的样子,压低眉毛抬起下巴。可他的子民们没一个问他一声好,因为大家太忙了,都在忙自己的事。
“好啊,”莫格里自言自语道,他心里明白,自己说这种话好没道理,“让红毛野狗从德干来这儿吧,让红花[143]在竹林里跳舞吧,到那时候,整个丛林就会叫着莫格里这个大象一般伟大的名字,哀嚎着求告他。但是现在,因为春天的眼睛红了,而且那个莫奥,真是的,他非要跳一跳春天的舞蹈,卖弄一下他的光腿,所以整个丛林就像塔巴克一样,疯啦……凭着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我不是丛林的主人吗?我还是不是丛林的主人?安静!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狼群里的两匹青年狼正从一条小路慢跑过来,想找一块宽敞的地方决斗(你大概还记得,丛林法律禁止在狼群看得见的地方决斗)。两个家伙脖子上的毛像钢丝一般挺立着,一边疯狂地吠叫,一边做后蹲动作,准备开始第一个回合的搏斗。莫格里跳上前去,一手抓住一个伸长的脖子,打算像平常玩耍或群狼狩猎时那样,猛一下,把两个家伙向后推开。但是以前,春天的决斗他是从未干涉过的。两匹狼向前一跃,把他撞到一边,没浪费一点口舌就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莫格里险些摔倒,趔趄着站稳了脚跟。他的刀子和白牙都露了出来,那一分钟他差一点就杀了他们俩,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希望他们安静,他俩却要决斗。其实每一匹狼都完全有这个权利,决斗时遵循丛林法则就行。他压低肩膀,手颤抖着,围绕他们跳来跳去,只等第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扭打结束,就给他们俩一个一刀。但是在等候的过程中,他的力气仿佛落潮一般从体内消失了,刀尖也垂了下来。他把刀插回鞘中,呆呆地望着他们打斗。
“我一定是吃了有毒的东西,”最后他叹了口气,“自从我用红花解散那次大会——自从我杀了谢尔可汗,狼群里还没有谁能把我撞到一边去。可这两个家伙只不过是狼群里的尾狼,小个子猎手!我的力气从身体里跑掉了,我快要死啦。啊,莫格里,你为什么不把他俩杀了呢?”
一匹狼逃走,决斗结束了。莫格里被孤零零地丢在乱糟糟血迹斑斑的决斗场上,一会儿望着刀,一会儿望着自己的胳膊腿。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不快的感觉,像水淹没木头一样,把他淹没了。
那天夜里,他早早地猎杀了一头动物,但吃得不多,这是为了以良好的身体状态开始春天的奔跑。他是独自进食的,因为所有的丛林居民都在别的地方,在唱歌或者决斗。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完美的不眠之夜。从早晨到现在,所有的绿色植物一日之间仿佛长了一个月。前一天还叶子枯黄的树枝,被莫格里折断时竟然滴下树液来。青苔在他脚下深陷下去,翻卷起来盖住他的脚面,感觉暖暖的。新生的嫩叶还没有长出锋利的齿边;丛林里所有的声音汇合成的深沉嗡鸣,宛若竖琴的琴弦被月光拨动所发出的乐音一般——那一轮正开始新的交谈的月亮,她的清辉泻满了岩石和池塘,从树干和爬藤之间滑过,透过千百万片叶子渗露出来。莫格里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大声地唱着,迈开大步开始奔跑,心中只有喜悦。他的跑法简直就是在飞,因为他挑选的路是那条长长的向下的斜坡,它从主丛林中心经过,通往北方的沼泽地;而且斜坡的地面很有弹性,他的脚落下去时力量得到了缓冲。如果是人类训导出来的人,挑这样一条路,在给人错觉和幻觉的月光下奔跑,肯定会磕磕绊绊;但莫格里有一身经过多年锻炼的肌肉,它们提着他一路腾飞,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踩到烂木头或者隐蔽的石头导致脚下打滑时,他从不停步,不用费劲也不必多想,一腾身就过去了。在地面上跑厌倦了,他就用猴子的办法,一抬手,就近抓住一根藤蔓,仿佛是飘而不是攀爬,一下子就到了细树枝中间,然后他就沿着树上的路线行进。什么时候他换了心情,便又嗖的一下,穿过树叶画一根长长的弧线,落到地面上。沿途有些闷热无风的洼地,被潮湿的石头包围着,里面有许多夜间开放的花儿,还有藤蔓上的花蕾开出来的成串的花朵,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熏得莫格里透不过气来。还有些暗黑的林荫小道,月光一幅一幅地躺在上面,整齐如教堂走廊上的花格子大理石地面。有时他碰上灌木丛,里面的嫩枝湿漉漉的有齐胸高,都伸出胳膊来搂他的腰。有时他经过覆盖着岩石的山顶,石头是开裂的,他一块一块地跳过去,吓坏了下面石穴中的小狐狸。这会儿,他隐约听见远处有喀嚓喀嚓的声音,那是一只公野猪在树干上磨牙;紧接着他就遇上了那大灰兽,只见他独自一个,正在划拉撕扯一棵大树的树皮,嘴里滴着白沫,眼睛里像冒着火。一段路之后,他又听见兽角撞击和哼哧哼哧的声音。他扭过脸去,看见一对狂怒的黑鹿低着头,你来我往摇摇晃晃地斗在一起,身上一道道血痕在月光下呈着黑色。他呼的一下就从旁边冲了过去。经过水流湍急的浅滩时,他有时会听见鳄鱼贾卡拉像公牛一样吼叫,有时会惊扰盘绕成一团的有毒族类,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击,他就已经跑开,穿过闪闪发亮的卵石滩,回到了深深的丛林里。
他就这样奔跑着,有时边跑边大声喊叫,有时边跑边对着自己唱歌,他成了那天晚上整个丛林里最快乐的生灵。终于,花儿的气味提醒他,沼泽地快要到了。在他最靠北的狩猎场北面很多英里的沼泽地,快要到了。
同样,在这个沼泽地里,如果是人类训导出来的人,迈出去三步便会陷下去,泥浆灭顶。但莫格里的脚底长着眼睛,它们不需要他脑袋上的眼睛帮忙,便领着他从草丛跨步到草丛,从实土块跨步到摇晃的实土块。他一路惊扰着野鸭们,一路不停地跑到了沼泽中央,在一根长满青苔、黑水环抱的树干上坐了下来。他周围的沼泽地全醒着,因为在春天,鸟族居民的睡眠是很浅的,而且整夜都有伙伴们来来去去。但是没有一只鸟留意莫格里。他坐在高高的芦苇中间,哼着没有歌词的歌儿,正在检查他的硬硬的棕色脚底板,看看有没有不曾留意到的刺。他的所有不快,似乎已经全丢在了后面他自己的丛林里。但他正要放开喉咙歌唱,它又回来了,而且比先前还要糟糕十倍。
这一回莫格里害怕了。“这儿也有它!”他的声音有一点响,“它一直跟着我呢,”他回过头去,想看看那个“它”是不是站在身后,“什么也没有哦。”沼泽地夜间的喧闹在继续着,但没有一只鸟或者兽对他说话,新生的伤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我一定是吃了有毒的东西,”他说,声音很惊惶,“一定是我不小心,吃了有毒的东西,我的力气从身体里跑掉了。我很害怕,可感到害怕的不该是我。那两匹狼决斗时,莫格里害怕了。阿克拉,甚至法奥,都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可莫格里却害怕了。这症状说明我确实吃了有毒的东西……可有什么事丛林里那帮家伙会在乎呢?他们唱歌、嚎叫、决斗,成群结伴在月亮下面奔跑,而我……唉咳!我就要死在沼泽地了,被我吃下去的毒药毒死。”他为自己难过得要命,差不多要哭了。“然后,”他接着说道,“他们会发现我躺在黑水里。不行,我要回到自己的丛林里去,我要死在会议岩上。到时候,我所爱的巴赫拉,如果到时候他没在山谷里尖声鬼叫,巴赫拉,也许,会在我的尸体旁边守上一会儿,不让兰恩享用我,像享用阿克拉那样。”
一颗大大的、滚烫的泪珠溅落在他的膝上。莫格里凄惨到这副模样,却又为自己如此凄惨感到快乐,这种颠颠倒倒的快乐不知你是否能理解。“就像老鹰兰恩享用阿克拉一样,”他重复道,“在我灭掉红豺救出狼群的那个夜晚。”他安静了一会儿,回想着孤狼最后的话,当然,那几句话你肯定是记得的,“阿克拉临死前对我说了许多傻话,因为我们要死的时候肚子里是会起变化的。他说……不管怎么说,我属于丛林!”
他记起了维恩根加河畔的战斗,心里面激动起来,最后一句话喊得很响。芦苇丛中一头母野水牛原本跪着,被他的喊声惊得跳起来,喷着响鼻叫道:“人类!”
“呃!”公野水牛麦萨说道(莫格里听见他在水坑里翻了个身),“那不是人类。不过是西奥尼狼群里那匹没毛的狼。在这样的夜晚,他喜欢来回奔跑。”
“呃!”母野水牛一边重新低下头去吃草,一边说,“我还以为是人类呢。”
“我说过不是了。啊,莫格里,有危险吗?”麦萨吽吽地问。
“啊,莫格里,有危险吗?”男孩大声嚷嚷着学他的话,“麦萨就操心这个:有危险吗?可是,对于夜间在丛林里来回巡视的莫格里,你操心过没有?”
“他嚷嚷得那么响!”母野水牛说。
“他们就喜欢这样嚷嚷,”麦萨很不屑地答道,“还总是把草拔起来,却并不懂得怎样吃草。”
“没这么严重,”莫格里对着自己呻吟道,“没这么严重,就在上个雨季,我还用竹竿子把麦萨从水坑里戳起来,拽着灯心草编的缰绳,骑在他身上呢。”他伸出一只手,想折断一根开了花穗的芦苇,又叹息一声把手缩了回来。麦萨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反刍出来的食物,咀嚼着从母野水牛吃草的地方撕扯下来的长草。“我不要死在这儿,”莫格里生气地说,“我不想让麦萨看见,他跟贾卡拉和野猪是同一血脉的。还是去沼泽地另一边,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吧。我从来不曾经历过这种春天的奔跑——身体又热又冷。起来,莫格里!”
他禁不住**,悄悄地穿过芦苇靠近麦萨,用刀尖戳了他一下。大公牛像炮弹开炸一样,呼地从水坑里蹿出来,浑身滴着水;莫格里笑得直不起身子,坐了下来。
“说一说吧,说说西奥尼狼群里那匹没毛的狼曾经怎样放牧你,麦萨。”莫格里喊叫着说。
“狼!你?”大公牛喷了个响鼻,在泥浆里跺了跺脚,“整个丛林都知道,你做过家畜的牧童,像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人娃娃,还是到人类庄稼地旁边的尘土中去大喊大叫吧。你也算是丛林里的!哪一个猎手会像蚂蟥中间的蛇一样爬过来,开这样下流的玩笑,让我在我的母牛面前丢脸?只有豺才会这样不着调。有种到结实的地面上来,我要,我要……”麦萨满嘴冒着白沫,因为麦萨差不多是丛林里脾气最坏的一个动物。
他瞪着那对永远没有变化的眼睛,呼哧呼哧地喷着气。莫格里只在一旁看着他,等到啪嗒啪嗒的泥浆声音消停些了,他才说道:“这沼泽地附近哪儿有人群的窝,麦萨?这一片丛林我不熟悉。”
“那你去北边吧,”愤怒的公牛吼道,刚才莫格里戳得他很痛,“没毛的放牛娃才开这样的玩笑。去沼泽地尽头的村子里,说给他们听听。”
“人群是不爱听丛林里的故事的,麦萨。我觉得,你的皮也就是稍微被刮了一下子,这事儿用不着开会讨论。不过我还是要去看看那村子的。是的,我要去了。得啦,别那么凶巴巴的了。丛林的主人并不是每夜都来放牧你的。”
他迈步往外走,踏上了沼泽地边缘抖颤的地面。他心里很清楚,麦萨决不会冲过来;他想着公牛发怒的样子,一边奔跑一边笑。
“我的力气还没有全部跑掉,”他说,“也许,毒并没有侵到骨头里。那边有一颗星垂得很低。”他双手半合着放在眼前,从中间瞄着它看,“凭着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那是红花,是从前——甚至在我加入先前那个西奥尼狼群之前——我曾经躺在它旁边的那种红花!看到它,我就要结束奔跑了。”
沼泽地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旷野,一星灯光在黑夜中闪烁着。莫格里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关心人类的活动了,可是今夜,红花的微光却吸引着他前去。
“我要去看看,”他说,“就像从前的日子里我干过的那样,我要看看人群有了多大变化。”
莫格里忘了他已经置身于他自己的丛林之外,在这儿是不可以那样为所欲为的。他大大咧咧地走过缀满露珠的草地,来到灯光所在的小屋跟前。三四条狗狂吠起来,因为他已经到了村边。
莫格里回敬了一声低沉的狼嗥,草狗们便不出声了。“嗬!”他无声无息地坐下来,说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莫格里,人群的窝和你还有什么相干呢?”他揉揉嘴巴,想起一年前,另一个人群把他赶走时,一块石头就打在他嘴上。
小屋的门开了,一位妇人站在门口向黑暗中窥望。一个孩子哭起来,妇人回过头去说道:“睡吧。只不过是一只豺把狗狗惊醒了。没多久天就要亮了。”
草地上的莫格里像发高烧似的打起摆子来。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但他生怕弄错,便柔声地轻轻叫道:“梅苏阿!哦,梅苏阿!”他很惊讶,人类的话语竟然一下子就回到了他嘴边。
“谁在叫我?”妇人问道,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忘了?”莫格里说。他喉咙发干。
“如果是你,那我给你起了个什么名字?说!”她已经半掩上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纳索!哦嘿,纳索!”莫格里说。你一定记得,他第一次来到人群中时,梅苏阿给他起的正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