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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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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讲那山里晚上有瘴气。好多人都碰过。

母亲有时开晚工,舂米或筛米。小孩子在**睡着了。她把帐子放下来,用一把大剪刀把帐子门压着。大概也是避邪气的吧?

奶奶

只有奶奶住在我家时,才能照顾好弟弟妹妹。

但两个姑姑都怕老娘住在满崽这里太辛苦,说老娘累了一世的人,老了应该享点福,不要她再做事了。所以总要把奶奶接到她们家里去住。大姑姑那里住两个月,小姑姑那里也一定要住两个月。到快过年的时候,才把奶奶送回来。奶奶还是愿意住在我们家的,她关心我们家的生意,关心满崽,也挂念孙儿孙女们还小,没有人带。只是姑姑们不允许她走,说她老了,不想要她操那么多的心。

奶奶回来,首先看孙子孙女长得怎么样了?胖不胖?再就看猪栏里的猪肥不肥?儿子媳妇的身体好不好?米柜里存了多少冬米?她都要细细地查问的。

母亲高兴奶奶回来。把赚了多少钱,有了多少冬米,杀了几头猪,都细细地告诉奶奶。

奶奶说:“六岁的小伙计当然想玩。阔人家里六七岁的小伙计还要人带呢。莫打她,太小了。”

奶奶也是八十岁的老人了,嘴里只剩下一颗牙齿。在屋里走路都摸着东西走,生怕跌倒。耳朵也不大听得见了。抱小孩子也不行了。只帮着摇得摇窝,轻轻地摇几下。吃饭还吃得一碗。她喜欢吃蒸烂的肥肉,尤其是猪小肠里的油。她还吃水油,蒸烂了吃。但她不胖,高大。走路出门用一根很漂亮的茶木手杖,用国漆漆了的。手拿的地方还雕了一个长胡子老寿星。着地的地方是铁打的,上面有很多木头的坨坨子。那是她的木匠大女婿,费了心思给她做的。这个女婿又是她娘家的侄儿子,亲上加亲,特别孝敬她。

父亲和母亲都想买一座好点的房子,大些的,可以多存些冬米,也可多喂几头猪。还可雇工来帮忙,把铺子做大点,改变这种小气的样子。父亲羡慕那些大米行,不过父亲手里没有那么多本钱,不能像大米行那样只搞批发买卖。

他们把钱箱子拿把奶奶看,里面都是存的花边(银元),有好几百块了。想起屋或者买一座房子,但现在就是找不着一个合适的地方。

奶奶听了很高兴,说:“不急吧,等着机会有好地方再搬吧。暂时还不要充大老板,大老板也是自然来的,这点钱算不得大老板。等再攒两个这样多的花边,起了大屋,再买它几十担冬米,那就可以算米行了吧。不过要是不卖零米,你们没有糠喂猪了,就少了一大笔收入。只靠米涨价赚差头,那不一定比现在进钱多。只是自己不用下苦力了,好过一些舒服一些。买谷子做熟米卖,又喂猪,靠劳力赚钱,这是一条不能丢的好路子。你这十多年是辛苦了,人要辛苦才有出息,才能成大事。你说呢?”

父亲觉得奶奶虽然老了,一个没读过书的妇道人家,看得宽,看得远,比自己还看得高,很佩服。他把钱箱子装着的三四百光洋收起来了。还是按老娘的意思,先吃几年苦再说。等着有铺子或是合适的地皮出来了再讲。自己的年纪还不大,肖顺和五十多岁了,还在做米生意,出大力。一个人总不能只想赚轻巧钱发大财。他想,年纪老了就请人做,像肖顺和米号那样的。

第二年夏天,奶奶已经八十三岁了,喊顶轿子回家收养老租。以前都是坐船到离家八里路的地方上岸,上岸后有人接送的。这次是第一次坐轿子回家,大概不习惯坐轿子,路上受了热,回家后就拉肚子。那乡下没有医生,也没有什么药吃。只给她喝稀饭,喝了两天不见好,年纪大了,受不了,就死了。

吸鸦片

奶奶死后几个月,也就是那年冬天,父亲突然患了急性关节炎。那膝盖又红又肿,痛得他睡在**尖起喉咙喊:“哎哟!痛死我了!”

母亲急得无主张,请中医来看病,吃中药无用。请水师来看,扎银针无用。

街上有些邻居来看他,看到他痛得那么死去活来的,就说:“只怕是冤鬼作怪?”建议母亲去请师公来送鬼。那师公请来了,他神神鬼鬼地搞了半天,才把他那套法术做完,又从他那黄布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硬壳纸,在那上面画了一个吞口菩萨,嘴巴张得好大,牙齿也好大一颗地龇起,好像要把人吞进去一样。那脸整个是青紫色,眉毛是竖起的,那脸上的肉都是一坨一坨鼓起的。

他对母亲说:“这是一张吞口像,你把它贴在你家门口,对着朝河边的那个方向,正对着城门洞口,因为随什么妖魔鬼怪,它一进城就朝你们家走,你家里这是一口大杀气。你贴上吞口像了,它们就怕了。它要敢进来,吞口菩萨一口就把它吞下去了。”

另外他又画了一张四方的黄纸,上面满是一条一条的蚯蚓一样的东西,他说:“这个你把它贴在房门上,这是避邪气的。”

师公搞完了所有的把戏,母亲就摆上鸡、鱼、肉等荤菜,打来一壶烧酒。那师公就大口地吃起来,喝完了那壶酒,又吃完了鸡、鱼、肉和饭。用手抹了嘴巴,要了一块花边,背起他的黄袋子,回他的庙里去了。

师公一走,父亲就在**大喊起来:“哎哟!又痛了,痛死我了!那是个骗子,吃了我的好酒好菜,还骗了我的钱。我要是动得,要捶他一餐死的。婊子养的!”

过了几天,又有人来建议,说要母亲去高山寺请老和尚来念几天经看看。总不能让他这样痛下去吧?母亲心里好像又有了一个希望。问过父亲同意她去,她又爬上那个高山寺,请来了老和尚。

和尚吃了三天素,念了三天经。可和尚一边念,父亲也在连喊递喊:“痛死我了!”和尚走了,照样喊:“痛死我了!”

内河街隔我们家三四座屋远的地方,一个姓汤的老倌开了一家鸦片馆。一天汤老倌提一个小四方箱子到家里来,直接找到父亲说:“你这个痛法,我看着作孽,你不妨吃几口鸦片,包你止住痛。如果想好起来那就多吃几口。钱当然要费去一点,这东西很贵气。”

父亲听说可以止痛,就说先来几口。那姓汤的侍候他睡在**,帮他打了几次火,果然轻松多了,再也不喊叫了。他说再来几口吧,这一吸下去觉得浑身舒坦,一点也不痛了,接着就睡了一大觉。父亲醒来后说,好东西这么灵,以前不晓得能治病,只吸几口就不痛了,真是神。

汤老倌来了两个多月,花边用了一两百块了。父亲想打住了,只要不痛了,病就会好起来的。他跟汤老倌打招呼说:“难为你了,你天天来侍候我,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等我病好全了,我要好好报答你的恩的。”

汤老倌说:“只要好了病,我走几步帮点忙算什么?”

汤老倌不来了。父亲睡在**连不是那么一回事。哈欠打个不停,还流眼泪。而且腿又有些痛起来。后来就心里难受,饭都吃不进去,眼泪鼻涕直流。那种比腿痛还难受的滋味,一天天地加重起来。这就是发鸦片瘾啊!接着就要死要活了,在**打滚。饭也不吃,水都不要喝,就像要死了一样。要母亲赶快去喊汤老倌来救命!

母亲到了汤家,汤老倌没在家。他的胖婆娘在家里,问她老倌去哪里了,她说去买土(鸦片)去了,等下就要回来的。母亲告诉胖婆,要转告汤老倌,说唐老板病得厉害,需要他去。胖婆当然心里明白,哪个吸鸦片的人,走得脱这一关的?只有死了就没事了,活着的都要再来找他的。

等汤老倌回来,胖婆娘向他汇报,要他赶快去“救命”。那个汤老鬼,他知道姓唐的已经套在了他的钩子上,不用着急。他回来先吃饭,喝酒。然后吸旱烟,喝茶。故意细细摸摸地搞了两三个小时才去。走去一看,病人不但痛得要昏死过去,而且屎尿都屙在**、裤子上。那些换下的裤子上尽是那种黑黑的鸦片屎,满屋子臭味。

母亲见汤老倌来了,赶快把那些臭得人死的裤子拿出去丢在厕所后面。再来帮他抹掉身上的屎。父亲差点要向汤老倌作揖了,请他赶快救自己一命。汤老倌说不要紧的,只要过几口就会好的。这种情况他见过,来得猛去得快,只是晚来了一脚,才闹得成这样子的。

母亲把**换上了干净的被子,又换上一床新的草席,打扫一番。

汤老倌才上床摆开他的烟盘子,烟枪。先从那烟盒子里,用挑子挑出一小盒来,用烟签蘸着在那盏小烟灯的火上烧着。烧软了在一个铜片上滚一阵,变成了一个小烟泡子,再将那颗烧好的泡子插进烟枪,递到父亲的嘴边,他就呼呼地吸起来。吸过两至三个泡子,人就缓和过来了。再等一下就精神十足了,讲话也清楚了。

从此他每天都离不开鸦片了,只有鸦片才能救他的命。他似乎也知道发财的梦破灭了,而且也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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