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第6页)
又连着送了十几天的鸦片,人又见好了。也不喊痛了。可是那条腿,从膝盖骨往下看,成了干柴火棍子了。跟左腿比是两码事。一条是有肉的,另一条是干瘦的,膝盖那里弯起,承不得一点力,走不得路了。霸蛮要下地来,就要在腋窝里拄一根拐杖。他已经成了一个跛子,这是花掉几百元吃鸦片后买来的跛子。而且鸦片还得要不断地吃,不然那鸦片瘾发起来,比那腿痛的滋味还难受。想起来都可怕,他怎么走上了这条路?
那年我快满十岁。成了母亲的助手。每天帮着母亲舂米,那碓好重啊!我的力气和重量根本不够的,但是母亲说:“女崽啊,我一个人无论如何踩不起,你在边上帮我搭一把,我就可以慢慢地把米舂熟了。”推谷子也是一样,母亲要我在一边帮她一把。
开始的时候,我还有兴趣,想到自己可以帮母亲的忙了,就使劲地用脚踩碓,用手推谷子。但脚踩到一定的时候,就酸溜溜的,难受死了,连忙喊:“要得了,熟了。我踩不得了。”
母亲说:“还没有,糠都是粗的。”
母亲又喊:“再帮我一把,米就熟了。”
我实在没力气了,但看见母亲一个人做多么遭孽啊。我还是咬着牙,拼命地踩,拼命地推。总想让母亲好过些。
戒鸦片
1934年,突然发起了禁烟运动,成立了戒毒所。而且搞得非常严格,凡是吃大烟的都要抓去戒毒所戒烟。戒一个月,完全戒脱了才放出来。有些还戒四十天。
父亲也被抓去了,有的是用绳子捆着去的。父亲也要捆的,因为看到他一只脚是跛的,就没有捆他,跟着一起走到戒毒所。戒毒所就在警察局的那条街,在里面修了一个牢房。戒毒所的人很多,都是睡在地板上。吃饭是家里送去,人不能离开戒毒所一步,要关在里面一个月。进去时,衣服被子全部搜查一遍,看是否有带鸦片进去的。家里每天送去的饭菜,都要经过看守所全面检查后,才准吃。衣服裤子随什么东西都要严格检查后才能送进去。
开始去一两天,两三天问题还不太大。过了三四天,四五天就不行了。眼泪鼻涕一把糟,屎尿都拉到身上了。
父亲进去大概有四天了,母亲送衣裤去把他换,他走出来时人东倒西歪的。一条裤子上拉了很多屎,臭气冲天。他好像支持不住了,偷偷跟母亲说,要她去汤家买二粒泡子来。
母亲怕他会死掉,就到汤家买了二粒烟泡子,放在饭里面藏好。哪晓得戒烟所的那些人,都是很有经验的,晓得这些烟鬼是过劲的时候到了,随什么东西都检查得更仔细。结果那两粒藏在饭里面的泡子被查出来了,没收,还要罚款十元。母亲说没有钱了。那些人都笑,说:“吃鸦片的人,都是些有钱的人。只有有钱人才吃得起。十元钱算什么?明天带来也行。以后这种蠢事再莫做了。戒烟是政府做的一件大好事,对你们家里难道不是好事吗?不罚款,你们不晓得厉害。”
回来之后,因腿跛了,重体力活做不得了。早上起来,洗个脸,就做在戒毒所学的一种什么功。一个人坐在**,把那深蓝色的夏布帐子放下来,墨墨黑黑地坐着,像和尚一样盘脚合手,口念南无阿弥陀佛。要念一千遍。吃了中午饭也一样上床,把帐子放下来,盘腿念一千遍。晚上也是一千遍。
他无事时又经常把戒毒证上的相片拿出来看看。因为一生一世没有照过相,这一下在戒毒证上看到了自己。人并不难看,脸上气色很好,戒了毒心情也好。回来又穿了母亲做的新衣服,有一种活过来了的新鲜感觉。
过了几天,他上街买了一部《三国演义》和药书《汤头歌》。他先看那部《汤头歌》。好大一本书,是那种风薄的老书纸。他天天念那部书,很快把书念完了。他还背汤头歌,背得也很快。他又按书上的单方,对自己的病开了几服中药,试着熬来喝。但是喝了几服并无什么感觉,这时他才知道中医并不是只知道《汤头歌》就可以治好病的,还要拿脉和医病的经验。因此他就放弃了再背《汤头歌》,专看那部《三国演义》。
一次,大舅从乡下到永州来买书,看他在看《三国演义》,很觉得新鲜,问他怎么想起看这书?他说:“世道不好,要学点奸。太忠了总是要吃亏的。”
大舅说:“忠厚老实是人的本性,不能像曹操那种奸人,损人利己,遗臭万年。就拿他杀吕伯奢一家人来说,他开始不知道,杀了吕伯奢的家人,后来看到后院捆着一头要杀的猪,是准备款待他的,才知道自己错杀了他一家人,赶快逃走。后来在路上又碰着吕伯奢拿着酒壶打酒回来,是为了款待他的,并邀他打转到他家里喝酒。这时他也受到良心谴责。但他知道吕伯奢回到家里,看见杀了他一家人,必定要来报仇的。他想这事已经做了,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也杀了。斩草除根。‘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这就是他的狠毒。所以他是历史上的大奸贼。”
父亲听了不以为然。他说:“刘备世人都说他是好人,我看他不过是个无用之徒,他的江山是靠哭得来的,毫无本事。他的本事就是哭,哭得别人同情他,讨了一个江山。也太无味了。”
过了不久,父亲又有些活得不耐烦的样子了。无缘无故地就骂母亲,而且很恶的。有一次他吃饭时,脸上流了一点汗(那时是冬天),他就把筷子摔在桌上,碗也摔在桌上,到厨房里拿了洗脸帕子擦脸上的汗。又开口大骂母亲:“想不要我吃了!辣死我!讲了多少遍了,还是按你自己的老样子,只想要我莫吃,早点死是吧?”
母亲不作声。那是买了几条小鱼崽,母亲放了点辣子粉,想压一压腥味。为这些小事经常发大脾气。有时就动手打母亲。有一次烤糍粑,不知一句什么话,他就将火钳和糍粑一起打在母亲的头上,起了一个很大的包。而母亲从不还手的,只是哭。
他似乎又在发大烟瘾了,打大哈欠,流鼻涕,好像什么鬼捉了他一样。睡不着觉,吃不下,又发脾气。最后还是扛不住,他又到汤家去了一次。汤家的胖老婆说:“何必受那个罪?瘾得要死要活。”他第二天又去了。以后就经常去了。母亲也发觉他又去汤老倌家里了,家里的钱总是不对数,经常是整数变成了零头。他本来长胖了的身体,又慢慢地黑起一副脸,瘦下去了。
汤老倌因在警察局关了一个月,回来就不像个人了。那警察局的牢房不像戒毒所,尽是关一些土匪、贼、吊羊的人。吊羊就是把有钱人家里的孩子吊去,写个条子贴在你门上,要多少钱,放在哪里。如若不按他们要求,就准备收尸。一家地主,三岁的孙子被吊了去。因为要价太大,一下子拿不出,要儿子拿了地契到富家借钱去了。过了几天,早上起来,大门口一个甑子(蒸饭用的),揭开一看,那孩子被蒸得稀烂地待在甑里。
汤老倌是被关在这些人一起。知道他是开烟馆的有钱人,那些牢里的土匪、贼、吊羊的人一伙子把他全身搜遍,还打他个半死。他家里送来好吃的菜,都被他们抢走。汤老倌想告诉婆娘不要拿好东西来了,但又不敢说,因那些人紧跟着他,时时刻刻提醒他:“小心老命!”所以他什么话也不敢跟老婆说了。
关了一个月,罚了二百元款。出来时,路都走不稳了。他婆娘请人把他抬回去,养了好久后,也只能坐得,走得几步,但身体吃了大亏,那些人打他时都打要命的地方。汤老倌不久就死了。
汤老倌死后,留下十斤云土(云南最好的烟土),埋在厨房的地底下。告诉婆娘“你带着女崽一辈子都有吃穿了,如若想找个男人,定要老实的”。说完就闭了眼睛。婆娘哭了一天,找土工抬到城外义山埋了。
家里做生意的本钱差不多被吸光了。有次母亲一个熟人喊她买几担谷子,这是好机会,她就大胆地答应别人。但没有钱,她就邀集周围的一些老邻居,帮她来一脚会。一脚是十元钱,十脚是一百元。除了利息收回九十元,这是当时社会上做生意的一种借钱的方法。进一百元但只得九十。喊一次十个人,每个月标一次会。下一个月看哪家急需要钱用,可以竞标,标一元一,或者一元二。如果标一元二角,标家只得八十八元。
母亲得了钱就把那五担谷子买回来,母亲和我就下劲把那些买回来的谷子做成熟米出卖。除了卖米赚一些钱外,另有粗糠烧火煮潲和细粮喂猪。很快就把标会的钱挣回来了。
我那时十四岁了,长得很高,能帮母亲的大忙,等于一个劳力了。挑水喂猪,推谷舂米,晚上还要在灯下打鞋底,总觉得没鞋子穿的女人是懒女人,不勤快。我每年过年过节,虽然没有新衣服穿,但有新鞋子。还帮家里父母做鞋。鞋底子打得好,梆硬的,起着灯盏涡。邻居们都夸我,一下子就长大了,可惜没有个好老子。
卖女
就在家里穷得要死的时候,内河街的地头蛇王四瞎子来找父亲了。他说有一个工兵学校的军官看上了你女儿,你的财运来了。先把你一千元(那时一千元是多么大的数字啊),以后的福是享不尽的。人家有钱又有地位,三百亩水田也抵不上的收入。如今抗战,日本鬼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到我们这里,你们跟着他,跑到哪里都不怕了,有吃有住,还有勤务兵帮你做事。你这是福气啊!老太爷做定了啊!父亲听了欢天喜地,本来吸大烟无钱,差不多天天拿钱都要与母亲吵架,这一来不是鸿运高照,一步登天了吗?他笑得嘴都收不拢了,想不到一个女崽也给我带来这么好的运道。
说做就做,第二天王四瞎子就把父亲请到县衙门的对门,永州最大的餐馆。一桌鱼翅席。父亲一生也没有开张吃过那些按不出名字的海味。吃完交了一千元钱把他。父亲又亲自写了女崽的生庚八字给那个军官,买卖成交了。父亲带着那些新票子和衣料子金戒指回来了。母亲说:“你把女崽卖给人家了。”父亲容不得她多说:“女崽是我的,你个穷鬼婆哪有这个福气!我这些享福的事,你不要多嘴!”
家里闹翻了天,邻居们都来看,有些老伯娘、婶娘们都流着泪说:“一个好女崽在家是半边天了,要做好多事。怎么舍得卖给人家的。”
父亲大骂:“你屋里的女不嫁人的?只怕别人不要!”骂得别人赶快不作声了。街坊上的人觉得这个唐老板平日看不出,心也是蛮狠的。只是不敢当面骂他,在背后骂他没良心,亲生女也卖。那个人那么老了,无根无底,晓得他是什么人?女崽的死活都不管了?真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