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第4页)
别人都大笑起来,她很认真地说:“你怕我是胡扯乱谈?确实的。她这种情况,我乡下也有一个,驳壳枪奶子,奶子往前翘起,每天对着伢崽,受得起?你看那些生儿养女的女人家,都是冬瓜奶子,丝瓜奶子,长长的,有些都吊到腰带那里了。只有她不同些,驳壳枪奶子。孩子经得住几下打?”
怕鬼
母亲因为死儿女死怕了,她总是认为屋里有鬼,很害怕。每天晚上都燃着洋油灯盏,只是把火捻小点。床头挂一把大关刀。
那刀是一户人家没饭吃时,拿来押了几升米吃。后来就不要了,所以我家有把大关刀。要剁辣椒时就拿下来在盆子里斩辣椒,非常快。比一个一个地切要快多少倍了。隔壁邻舍要剁辣椒了,也来借用。
母亲有一次晚上爬起来,拿着那把大关刀,对着灯盏背后大砍数刀。嘴里只喊:“砍死你!砍死你!”
父亲被她吵醒了,说:“你搞什么鬼?砍死哪个?”
她说:“一个鬼躲在灯盏后面,颈根一伸一缩的。”
父亲说:“你发神经?灯后面有什么鬼?我怎么没有看见?”
母亲说:“你是大男人,阳火高,看不见。”
父亲一口气把那灯盏吹灭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墨黑的。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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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我睡在外面挡着。你睡在里面。要有鬼也不怕的,我挡住它。”
她说:“我睡不着觉,一睡觉鬼就来压着我的脚,后来就全身被压着了。随你怎么用力蹬,都起不来,出不得气。只要你(指我父亲)动了,或者喊我了,我才醒来。”
父亲说:“那不是鬼。肯定是你把手放在胸脯上睡觉了,才有那种事发生。睡的时候记得手不放在胸脯上。”
尤其是在生了孩子的时候,或在月子里,因为流很多血,这种情况就更多了。说是开始是个猫来抓她的手,慢慢就从手移到身上来了,自己怎么动也动不得。心里很怕也很清白,就是不能喊出声来,动不得。吓得要死。挣扎半天才醒来。再也不敢睡觉了。
有年生了孩子,三朝正在流血,奶奶陪着她睡。半晚上她爬起来喊:“鬼刚才压着我动都动不得。我喊了好久,你也不答应。”
奶奶说:“没听见你喊呀!”
后来她又说:“是的,喊不出声。是鬼压着。喊出来的时候,你答应我了,就清醒了。”
奶奶说:“月子里,流血多,身体虚。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喊不出,喊出来人就醒了。不要怕,我睡在你身边。”
有一次母亲听到城墙内面的猫头鹰叫:“咯、咯、咯,叽嘎。”她说那是鬼叫。吓得要死。
奶奶说:“是猫头鹰叫,你不晓得。”
堂屋里车米的风车,每到半夜的时候就自动地车起来。“吱呀,吱呀”地叫。母亲吓得要死。父亲也不敢起来看一看。
第二天告诉奶奶,奶奶听了觉得好生奇怪,说:“如果今天晚上有风车的声音,你们就喊醒我。”因为奶奶耳朵不好了,听不见。
到了半夜的时候,风车又“吱呀,吱呀”地响。父亲起来告诉了奶奶,奶奶赶快起来,把衣服穿好。右手拿了一个捶衣服的棒槌,左手端着一盏美孚灯。走到风车边,看到风车的扇页子在打转转。她端着灯盏前前后后地看。忽然一只大老鼠从前面的车斗里窜了出来,掉在地上逃跑了。
奶奶说:“一只大耗子在风车扇叶子上偷米吃,它从这片叶子跳到那片叶子上,一路跳着吃米把风车跳得转动了。把你们吓成这样。”
奶奶说:“什么事都有原因的,你弄清楚了,就不怕了。”
又说:“一只老鼠子,逃得好快!不然一棒槌就打死了。”
奶奶真是胆子大,父亲都不敢起来。
奶奶对我说:“你母亲那时年轻,在乡下,你父亲读书去了。她胆子更小,是我陪着她睡。有一天晚上,她因第一次怀毛毛,想吃酸萝卜。一天晚上她切了一碗生萝卜,用菜碗装着,手里拿了一根松香烛,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梯子底下有个酸水缸子,她把盖子打开,准备放萝卜进去,突然听到窗户外面有声音在喊:‘把我一块萝卜吃。’她吓得站起身就往外跑,正跑到房门口,看见一个‘鬼’从门那里进来。她被吓得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她醒来后看到围了一屋子人。
大伯说:“你这个女崽胆子也太小了。我们这里是没有鬼的。
讨萝卜吃的可能是小伙计故意吓你的。也可能是你心里疑起的。”
二伯还说:“娘天天陪着你睡,大嫂屋里尽是男子汉,四个大儿子,还有大爷。什么贼呀、鬼呀都不敢来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以后就好了。”
大家七嘴八舌讲了一气。奶奶又在跟前陪着,她才缓过气来,说不怕了。
奶奶说:“我年轻的时候,有次到油圩去换纱,看见一条好架子猪,因为还剩下一些钱我就买了。那头猪,半天走一步,故意跟我怄气。我就累了,用绳子牵着它走了八里路。后来快到半夜了,我怎么也看不清路了。到处是坡,是刺。这里前后都没有人家。我心里急了,人说倒头鬼挡路,男人家站着撒泡尿就没事了。或有锣鼓也不怕,放肆打锣,或者吹喇叭又看见路了。可女人家不好撒尿,我也没有锣鼓。我就用手里的棍子在猪的身上使劲打。打得它大叫,它越叫我越打。打得它放肆叫,叫了一阵饱的,就看见路了。那次回来都半夜了,家里人好急,都说那条路上有倒头鬼。鬼其实是怕人的,只要你不怕它,和它来真的,它就怕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