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第3页)
因为想发财的心切,还债的心也切(欠了两个姐姐的两百元债)。父亲每天发狠推谷子,他一箩一箩地端起往推子里倒,连不要人帮忙。母亲把那些推出来谷子倒进风车里,车出老糠。再倒进那只吊起来的大摇筛里筛,把米里面夹着的少量谷子筛出来。筛米时,两手抓住筛子,全身摆动,筛子里的米和谷就顺着一个方向转圈,米筛下去了,谷子浮在中间,母亲把谷子捧出来,倒进推子里再推一下。等谷子推完一担,又要分次地把它倒进碓坑里,父亲和母亲一边一个地站在碓坑的两边石头上,用脚去踩舂锤,把米舂熟了,从碓坑里挖出来倒进风车,车出那像糕粉子一样的细糠。这样,糙米就变成了雪白的熟米。倒进米柜子里就可以一升一括一斗卖给人家了。
那些糕粉子一样的细糠,是喂猪的最好饲料。我们家专买架子猪来催肥,到潇湘门外小菜园子里,买回两头架子猪,那猪腿子长长的,瘦瘦的,喂得三个月,就只能趴在地上吃潲了。站起来时肚子拖到地上,走都走不动了,肚子里肠子里都长满了油,这就可以杀了。两头猪三百多斤,杀了又再去买两头回来养。一年要杀三次猪,进了很多钱,铜角子、毫子和花边,都攒起来做本钱,本钱越来越多了。
杀了猪的猪血,压干了,里面添些瘦五花肉,做成猪血丸子,还放些葱花蒜子,又香又好吃。只是太多了,随怎么吃也吃不完,就给乡下的伯伯们、姑姑们也搭些去。乡下人把它切成一片片,用只碗装了,放在饭上蒸了,拿它当荤菜吃。有时杀了猪,奶奶要母亲用菜碗,隔壁邻居,各家送一碗。她说:“自己吃不完,别人没有,送一碗给他,好高兴,邻居总要和善就好。有什么困难别人也肯帮你的忙。”
家里除了卖米,母亲还买一些乡下挑来卖的木炭,堆在屋角落里,三斤五斤的零卖,这样又可以赚些炭给奶奶冬天烤火。一般买零炭的都是那些干公事的或者是教书先生,家里有火盆,晚上看书改稿子生个火坐到很晚。而卖苦力的,像箩行里的人,劳动了一天,吃了晚饭就上床,不得来买炭的。
父亲的生意做得很红火,发了一点小财,第二年,先把两个姐姐的两百元债还了。再就是,每年冬天可以存十担八担米到夏天出卖了。这样又可以赚十担八担的,过一年就翻一番,几年后就把自己租的房子四百元买下了。
母亲生了十一个孩子
母亲四姊妹,一个是大地主家的少奶奶;一个是官府人家的孙少奶奶,丈夫又是县政府的官员,都是那么受人尊敬的。比起来就是母亲的境况差点。她总想争一口气,发点财,在众人面前也讲得话起些。要发财只有拼命地干活。虽然生孩子(尤其是儿子)也是最要紧的,但她从怀孕到生,都没有想到照顾自己,小孩生出来之后,也是带得马马虎虎的。
母亲怀第一个小孩就因太累小产了,奶奶好心疼,她说:“发财也是命中注定的,不能强求。做不得的时候莫霸蛮,小产比生一个孩子身体吃亏还要大些。以后怀了孩子,就不能筛米了,因为筛米全身都动,小孩当然长不住要掉下来的。”
奶奶什么都知道,她讲得理出来。
母亲再怀孕时,就请了本街一个叫长婆子子的寡妇来筛米。
长婆子子,她四十几岁,长得很高,人们都叫她长婆子子。她的大崽有点游手好闲。小崽左手瘫了,左脚也是跛的,走起路来身子往前面直扑。他很疼爱他的母亲。母亲随到哪里做什么事,他都要去帮她一把。奶奶请长婆子子来我家筛米。长婆子子米筛得好,她小儿子帮娘把米从箩筐里舀到筛子里,他手脚不方便,还是很卖力地做。奶奶很喜欢他,有时还把他一点坛子菜,芋头梗、芥菜梗之类。他就有滋有味地坐着吃,长婆子子就对他说:“不要都吃完了,留着点回家咽饭。”他赶快不吃了。
后来长婆子子和她家半边瘫子成了我家的长工了,做一天,赚两升米,他们似乎很满意了。一天吃不完两升米,两升米有四斤。
父亲除了推谷,还和长婆子舂米。有时她儿子在后面用一只脚帮忙,舂得很响,父亲对他娘俩很满意,米舂熟了,把碓撑起来,父亲歇气,长婆子就拿瓢在臼坑里舀米,往风车里倒。长婆子是能干人,又勤快,从不坐一下,总是脚手不得歇气。儿子也是尽力地做。长婆子说:“他哥哥要像他一样就好了。他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赌钱打牌。女人家(他媳妇)一天摊尸一样,摊在**,又不生崽,又不做事,只跟男人睡得觉。”
后来他们的工钱加到一天三升米,那当然更吃不完了。就放在家里米缸里存起来,大崽有时从米缸里舀他们的米煮饭吃。长婆子后来想,米放在家里被他们吃掉,自己将来就没有吃了。而他们两个有米煮饭,就更加不想做什么事了。她后来把米存放在我们家里,不拿回去。
父亲也同意,认为她辛苦赚来的米,还要养活那二十多岁的儿子媳妇,太不像话了。越养他越懒,将来不晓得变成什么人。
母亲满月了,又筛摇筛,也筛米筛,舂米。她又一天到黑的累。过了两三个月,母亲又怀上了,长婆子又来帮忙。她不来我家做的时候,就到伙铺里接衣服洗。有时帮人伴月子。总有人请,反正哪里有事都找她。她人很好,不乱要别人的东西,也不要人多的钱。她总是做又累又脏的活,赚很少的钱。日子过得很苦。
母亲的孩子生出来都是白白胖胖的,乌黑的头发。奶也很好。但母亲忙得连帮孩子换尿片的时间都没有。孩子屙屎屙尿都在摇窝里,孩子屁股沤烂了,她到中药铺里买几个铜板的黄丹粉,用一坨棉花粘着在屁股上扑几下,用手摸摸,换一片干尿片,又去忙了。我记得小时候总在家里摇毛毛(弟弟或妹妹)。那是一个烂箩筐里放点稻草,再加一件母亲陪嫁的大老粗布旧棉袄,塞在里面,就是摇窝。要我摇,我就用力地摇,总是把睡在里面的孩子头都摇昏了,睡觉了,才得放手。那时自己也只几岁啊,喜欢在外面玩,哪里有玩的伙伴喊我,我就跑了,也不知挨过多少打。
母亲一共生了十一个孩子,只有我是侥幸活下来的,其他的都年纪小小就病死了。我小时候亲眼看到几个弟弟妹妹死去。
母亲是终日劳累,一天到晚泡在汗水里。孩子在摇窝里哭得死去活来母亲都听不见的。夏天她做事,孩子放在椅栏里,有时拿一根芥菜梗子放在孩子的手里。小孩子就吸着那菜梗子的盐味,暂时不得哭。但吸久了后,他就不耐烦了,开始小哭,后来大哭。直哭得喉咙嘶哑,大汗淋淋。她才走过来,先去拿洗脸帕子来把自己脸上的汗抹一把,再把椅栏里的孩子抱出来喂奶,手里拿一把大蒲扇,使劲地对着自己扇。其实也是对着孩子扇。孩子奶还没有吃得完,就打喷嚏。她说受凉了,赶快要我从**拿来那件棉衣,帮他捂一下。她就把大棉衣包着他,汗流得很多。等一下孩子睡着了,再盖上棉被。这时她把帐子放下来,用一把大剪刀压着。她又做事去了。
做了一阵子,孩子又醒了,她去抱他。一摸脑壳滚烫的,“不得了啦!发烧。”她赶紧用碗装一碗水来,把孩子抱紧,要给他扯痧。她弯起两根手指,夹住孩子颈根上的皮,扯出一条一条的红紫色。孩子痛得大哭,又出一身大汗。她又来喂奶,孩子胃口不大好,随便吃了几口,又呕吐出来了。她摸摸孩子浑身发热,于是她想可能是扯痧不够,她又从柜里翻出一卷灯草,搞一只茶杯倒点清油,帮孩子爆灸。她用灯草沾上清油,再点一盏灯。把灯草在灯上点燃,然后对准鼻梁上,叭!就是一下,鼻梁上的皮肤就被烧了一个黑印,然后又点燃灯草在额角上叭叭叭叭一路叭过去,额头上又是四个黑印。我小时候爆过一次,那个痛法,后来一看到她爆灸就怕。爆完灸,孩子哭得都差点虚脱了。于是她用奶来哄孩子不哭。最好是睡觉。
这是皮外的疗法。如果再不好,明天更高烧,她就买上燃纸、蜡烛和香去黄溪庙菩萨那里求方子。她先敬菩萨,放肆磕头,额头在地上重重地磕碰。敬完菩萨后,到和尚那里求治病的签。和尚拿着签筒出来,她递上红包。和尚把那个签筒放肆地“哗哒、哗哒”地摇。其中有一根签掉在地上,和尚拿着那根签到柜子里再去查号子,找到菩萨开的那个方子,去药店买药回去。
回家熬了那药给孩子吃。吃了等于没有吃一样,高烧不退,到第三天,孩子抽风了,脑壳直往后仰。她急得要发疯了。因为她有经验,凡是这个样子的就没得搞手了,上一个孩子也是这样死的。果然到晚上孩子就不动了。父亲用箢箕把孩子放在堂屋里摊开,脚手都不晓得动了。只是肚子还是有点起伏,还有一口气。父亲蹲在儿子身边,眼泪直流。母亲又哭又诉又捶胸口。
有人说:“这是转胎杀,你这病孩子就是先死的那个投胎的。你知道那个死了的埋在哪里吗?”
父亲说:“埋的时候我去了,还特意在埋的地方竖了一块石头。”
那人说:“那你自己就去找到那个坟,挖出来烧了。可能这个孩子就不会死的。”
父亲听了那个人的话,他拿了一个打洋油的壶,到南货店打了一壶洋油。再到土工队借了一把锄头,找到河边他做的记号的那个小坟墓,几锄头挖开。木板和穿的衣裤都沤烂了,但孩子的肉还是好的,好像是睡在那里一样。他把带去的洋油淋上去,捡了一些柴火,把那个尸体烧了。就回来了。他觉得很奇怪,尸体为什么不腐烂?一定是那个人讲的“转胎杀”了。烧了以后,家里生病的孩子还是不好,病了一晌,还是死去了。
第二年又生一个。又是白白胖胖的。但她还是全部精力都用在做生意上,一天到晚很少有时间照看孩子。病了也从不进医院。
讲起医院她都吓死了。说那些外国人黄头发,绿眼睛。他们的心好狠。把人的肝、肺、心都放进瓶子里用水泡着,那当然是中国人的了。她不去医院,她只相信菩萨、娘娘婆和一些乡下的土方法。最后又把孩子搞死了。
有一年母亲生下一个男孩。他们俩很高兴的,但三天后就不知得了什么病,孩子的嘴巴闭得很紧,不吃奶。母亲用青布(新染的布有一种气味,呛人)在孩子的嘴巴边洗,又想掰开,根本不成,也不哭,五天就死了。
第二年又生一个大男孩。又高兴得不得了。但也是三天后就嘴巴紧闭。母亲不懂是得的什么病。
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新知识,不懂得生孩子要消毒,断脐的时候尤其要干净。不然就患脐带风,难得治好了。这两次都是母亲自己断脐洗毛毛的,他们封建,把生孩子看得很脏。断脐时是用的床底下起了绿锈的烂剪刀。那剪刀放在床底下也不知好几年了,是把不能用的剪刀。这两个孩子生出来都是用了同一把剪刀,母亲自己亲手杀死了两个儿子,自己还不晓得。
其实乡下人生了毛毛,用一个茶杯或者是饭碗打烂,就用那打烂的新口子去割断脐带的。城里人也有各种方法的,母亲好像都不知道,她大概只想发财的事去了。
街坊邻居一些女人家,不懂得为什么母亲一年生一个很好的胖儿子,只四天就都死去了。也没有请医生,连娘娘婆都没有喊,真是怪事。
有人说:“这个女人家红颜薄命。她生得太好了。”
皮老娘说:“我看不是,硬是她那驳壳枪一样的奶子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