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第2页)
摆酒席的那天,请了亲家的人来。听说外婆看了腊树脚和女儿住的地方,回家就哭了。太穷了。
回门的那一天,新姑爷到了桥边李家。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新姑爷穿着长袍马褂,头上一顶贡缎的瓜皮帽,还有一个红顶子。新姑爷脸上有一个疤,那是小时候生疖子留下的。左眼没有光,眼珠上有萝卜花,也是小时候害眼病留下的。人不高,比新娘还要矮两片水豆腐。额头突起,有点像广东人。
大家看了议论说:“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有人站出来说:“是她的大哥主的婚。说伢崽诗文写得好,将来要做官的。相貌差点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做田,要那么高、那么大做什么呀?人家懂礼性,跟一般的乡下人不相同的。你看他走路、拜上亲的样子,都很有规矩,斯斯文文的,又显得很有气派呢。”
结婚的第二天晚上,父亲的那些同窗打着灯笼火把,来了十来个,把个洞房挤得水泄不通,吵吵闹闹,好大的声音。他们看到新娘子漂亮,越发起劲了,房子里坐不下,他们就往**挤。
奶奶怕新娘子受不了,就喊大媳妇和二媳妇都来,炒菜,摆酒,喊客人到堂屋里坐。奶奶拉着新媳妇,让跟在她的背后,出了房门,进到她自己的房子里面去了。新娘子躲在奶奶房里再不出来了。
那些同窗们看见新娘子不出来给他们陪酒,就生气了。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留也留不住,打起灯笼火把就要走。新郎公和奶奶就讲好话,说新娘子年轻胆子小,请他们原谅。那些青豆子鬼,没看见新娘子出来陪酒,一肚子的气,拿着灯笼就往外跑。新郎公再讲好话,都懒得听。
奶奶想走就走吧,青年人一点礼性都没有。哪有上床去乱踩的?她只是嘴巴上讲赔小心的话,心里在起吆喝,希望他们赶快走掉。
等那些同窗们走了很久了,新娘才由奶奶陪着进洞房的。
做米生意
结婚以后,父亲想再去读书,他还是想考秀才、中举人。但是第二年就废科举了。读书没有用了。
他从小读书,没有做过田,也没有其他的本事。他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赚饭吃呢?他跟奶奶商量,想去永州府一趟,看有什么生意可做。奶奶同意他的想法。
拿了一吊钱,走了五十里路,到了永州北门。天黑了,他就在北门外的伙铺里住下。他想明天就出去看看城里的行情。
第二天他在永州城走了一圈。东南西北门,那些大街小巷都走到了。各行各业都去问了一遍。他心里想,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自己哪一行都不熟悉,都是从头学起,定要选中适合自己做的行当。他想:“我一个年轻人,又有力气,做事难不倒我。但有些事花本钱大,有些要技术,做不来。”
他在北正街看到一个米店,掌柜的是一个半老的驼子,屋里请了一个男劳力,推谷,舂米。他老婆也半老了,又是个跛脚的。但还筛得米。店里生意还可以,屋后面喂着几头大肥猪,他心想,这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他就进去跟驼子搭话,知道他也是乡下出来的,不过有多年了。那时他们还年轻,不请人,样样自己做,居然做发了,不但买了三座铺子,还能每年冬天存几十、百把担冬米。秋天米价低,收进来,到第二年夏天青黄不接时,米价高时再出卖。一年这样倒卖一次,就是赚几十担米。这生意是发定了的。再有他家米是自己做出来的,不掺水。这种米出饭,当然好卖。别人买一次就晓得了,就成了老主顾,再不买别家的米了。
晚上他回到伙铺里琢磨:一个半老的驼子和一个半老的跛婆,还能撑起一个米店。我这么年轻,又有文化,老婆也能干,做这个生意应该没问题。
回到家里,向奶奶汇报了他所见到的情况和他的打算。奶奶喜饱了,说是要得。做米生意最好了。米是个好东西,人人都离不了的,少了它会饿死人,有了它能救活人。卖不脱又不会臭,也不会烂掉。你如果和那个肖老板一样,那么发狠,用心经营,肯定是会要发家的啰。
说做就做。奶奶连没有再想,她把每年十六担的养老谷也搭进去支持他。她说:“这是开头,是‘家养艺’,将来你做发了,又要‘艺养家’的。还有三个哥哥,他们也要发起来,不能老在腊树脚。乡下一年四季辛苦,肚子还不得饱。你是靠家里人帮忙,才读了书的。不要忘记对你帮助过的哥哥嫂嫂们。他们连永州府都没有去过,去了也搞不清东南西北,不认得字啊。”
奶奶到两个女儿家里,帮父亲筹备到永州去做生意的钱,借了两百块。
父亲回来又仔细想了一晚,他看过的东南西北门、潇湘门、小西门、太平门。他的印象里只有潇湘门最好。那里是个水旱码头。住着些挑箩行的、抬轿子的、埋死人的,还有一些开伙铺的、炸油粑粑的、做绿豆糕的、摆小摊子的。都是些天天要量米煮饭吃的穷人。
这里要喂猪离水也近。随做什么离水近总是好的。
父亲带着钱又去了永州。从潇湘门进去是内河街,在进城门的地方有两座铺子贴了出租条子。一座是吕四老爷家的,原来叫“一六酒店”。四老爷死后,儿孙没有人做生意,在外面干事。一座是大盐商周风吉老先生的,他在大西门开盐庄,起了一座新屋,潇湘门的旧屋就出租。父亲看那房子不算很好,但做生意是很不错的:它当码头,又比较宽敞。就交了定金给周家。回来时他去冷水滩雇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船,约定日子,在离腊树脚八里路的地方准备装货开往永州潇湘门码头。
到了那天一大早就开始装船,奶奶的养老谷十五石,父亲自己的谷子十来石都装到船舱里。母亲的嫁妆和奶奶的架子床都抬到船上,还有一些家用的杂物,把条船放得满满当当。船在当天下午就到了永州潇湘门码头。父亲和母亲上岸先去把房子门打开,把装谷子的篾围子筑好,把量谷子的行头带到船上,喊了箩行的人来挑谷子、搬家具,直搞到天黑才弄完。
船老板休息煮饭吃。奶奶上岸到新房子,屋前屋后左右邻居都看了一遍。都是些劳动人,老实人,她很高兴。她就坐下来休息了。
母亲下厨房做饭,柴火把灶屋挤得烧火都不方便,那是大姑爷早些天带着徒弟帮忙装修铺面留下的。又做了几个装米的柜子,猪栏的栏杆。水缸也做了缸笼。前两天带着徒弟回去了。
吃完饭,母亲清理船上搬下来的东西,首先把奶奶的架子床清出来,安排在后间的小房子里。帮她铺上垫絮,再垫上草席,挂上蓝色的麻布帐子,一床薄被子。靠壁又放一个红油漆的尿桶,奶奶晚上要起床方便。坐火箱之类的就塞进床底下,那是冬天用的。
乡下还带来了坛子菜:霉豆子酱、霉豆腐、大蔸萝卜、奶奶亲手做的黄泥巴盐鸭蛋,还有她最拿手的松花皮蛋。奶奶做菜的手艺在腊树脚是出了名的,城里难得有那么好吃的东西。
父亲第二天就出去走访,首先要把做米的把子(工具)买回来,赶快开张做生意。
他到北正街找了肖驼子肖顺和。驼子人很好,把买米把子的事,全告诉了他,说:“推米的推子,要买栗木的,贵点,但货好用得久。比一般的木头时间久一倍。碓坑买的时候,要卖的人帮你安架好。因为他们是内行,架的碓好用些,以后不会三番两次再找人返工。返工是很麻烦的事。碓是大石头的,很重,弄不好,不光不好用,还要人的脚手受伤的。”他又告诉地点,在什么门,什么巷,有几家,都说得很清楚,很明白。父亲回来都记在一张纸上。再就是篾货类:摇筛、米筛、簸箕、箩筐。再就是到度量衡店去买行斗、米斗、升子、括子、大秤。括子是最小的量器。有些穷人钱不够时,就拿一只钵子到米店买半升或者一括(三括一升)米,煮着先吃饱肚子。等下或明天又来了事做,赚到钱再买。有了钱就买好几升的,怕饿肚子啊。这种人在潇湘门苦力中间还是有几家的。
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父亲的米店正式开张,门口挂着他亲手写的招牌“唐聚川米号”。铺面虽然不气派,但母亲收拾得干净整齐,来看的人也很多。米是自己做出来的,不发水。小户人家最注意这些。买得一回,下回再来,还是那么好。价钱也公道。一传十,十传百,街上吃零米的都来买。
糖铺也来谈生意,他们一天用米用得多,起码是两斗。钱是十天半月结一次账。每天有师傅背着箩筐来量米,带着一个账簿,父亲在上面写上,多少米,多少钱,年月日。到时候老板带着账簿来结账,一笔付清。糖铺老板姓黄,祁阳人。有一点文化。他看见父亲的一笔好字,夸他有学问。又见门口写的招牌“唐聚川米号”,大字也很好,他想,此人起码是秀才苗子,废科举了,才来做生意的。又肯下力气,自己推谷舂米,看起来力气蛮大的,心里有些佩服。有一天结完了账,付了款。黄老板忽然说要跟父亲比一下手劲,父亲高兴地同意了。两人在吃饭的桌子上一个坐一边。举起自己的手臂,奶奶坐在一边,看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比起来。父亲开始好像要输给黄老板,但一刻刻工夫,就扳过来了,父亲赢了。黄老板和父亲都笑了起来。
黄老板说:“你不但字写得好,手劲也是蛮大的。”
父亲笑着说:“哪里!哪里!”心里有几分得意。
黄老板比完手劲就起身回家了。奶奶说:“生源是筋骨人,莫看长得不高,手脚也不大,力气还是有一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