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自传004(第7页)
在上海时,别人曾告诉她东北很冷,说东北战场上,那些当兵的南方人,把鼻子、耳朵都冻掉了,说在战场上,光鼻子、耳朵都捡得几箩筐的,她当时想那是夸大,而且那是严冬,没想到现在三月底了,还有这么冷,这种冷简直使人受不了。
她走了几步,那双力士鞋,单袜子,完全不管用了,好像她的脚,是泡在冰水里,痛得那个钻心,简直无法走路了,她又停下来,从袋子里寻出两双旧袜子,全部拿出来套在脚上,再走,走出了车站,问县立中学在哪里,还有多远?一个拉马车的人上来说:“远着哪!坐我的车去。”
她脚痛得要命,想坐车去也行,那车要一元钱,她就上了马车,只听叮呤咚隆,没得五分钟就到了。她想:受了骗了。其实,那城从南到北,也不过半里路,火车站吵架,县立中学里都听得清楚。
到达县中,一个年轻的传达说:“洪先生到县政府有事去了,打个电话要他回来!”
那传达打量她好半天说:“您是从上海来的吧?”
她点一下头。心想: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帮洪先生发过信,汇过款到上海,说上海有个朋友要来,所以他猜准是上海的朋友来了。
那传达挂过电话后说:“马上就来的,你到曾老师屋子里去烤火。”
他把她介绍给那位曾老师。
曾老师,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人长得眉清目秀,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很有一点老师的风度。听说是洪先生的朋友,从上海来的,她很客气,邀她吃花生,又给她倒开水,让座,并说:“这几天洪先生可急了,听说你已从上海动了身,但这几天车又不通,他可不放心了。”
她想:这里的人都知道我要来,略有些脸红。
曾老师说:“这两天寒流,下大雪,你冻坏了吧?”她又嗯了一声。
洪先生从县政府奔回来,嘴巴里冒着好大的白气,高兴得说不出话,看到她,嘴巴半天都没收拢,他真像做梦,这人来得好及时,来得好巧,她像插了翅膀,从空中飞来的。
他说:“收到你的信后,我算着你这一两天要来,但火车一下不通了,我正在着急,你怎么来了?”
“我爬军火车来的!”
他听说是爬军火车来的,“哎呀”一声,连说:“不错,不错!”
她看洪先生夸奖她,她腼腆中又带一点骄傲。
他俩只是那么呆呆地互相望着,心里也不知多么高兴,像互相在欣赏什么似的。
话也不知该从哪里起头,到哪里结尾,东一搭、西一搭没完没了地啰嗦下去,把曾老师晾在一边。
曾老师看着他们那一副痴样子,在一边抿着嘴巴笑嘻嘻地说:“这下你放心了,不然天天念叨,快到厨房去要加个菜吧!”
曾老师这一说,提醒了一样,洪顿时脸红了,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来,去开自己的房门。
洪先生房子里,也是一个大火炉,只是那火暗一些。一进门,他就把火通了一下,又加了煤,那炉子唱歌似的,燃得好欢,烟筒呜呜地响。那火使人感到温暖、快乐。
洪这时才想起她冷,说:“你冷得受不了吧?”
她只“嗯”了一声。
到了这里,心就踏实了,像找到了亲人似的,那么亲切、愉快、舒服,心里也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但一时又觉得想不起来了似的,她只感到那么满足。
他们这次的见面,完全不同于在省城的那一次。那时洪先生并不了解她,虽然互相心里是喜欢的,但不敢更进一步地亲近,只有当她从报馆逃走了,国安谈起她的遭遇、她的身世,洪先生才把他思想上的那些障碍抛掉的,他当时说:“她要不走,我会爱她的。”人走了,说也没有用处了。
真是没有想到,一年之后,又走到一起了,而且是由于革命的关系,她想:这莫非又是“前世姻缘”。这姻缘完全是由于革命啊!她想着想着,幸福地叹息了一声。
洪先生说:“我们上街吃去吧!这里加菜难得麻烦!”
她一切都服从他,她已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说上街就上街,她没有半点不愿意的。
在街上走着,她只感到那双脚冷得受不了,但她硬顶着,不好意思说。
到了一家饭馆,洪先生看着她问:“你想吃什么?”
“随便!”
“水饺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
她想水饺还要问,这时肚子已经饿得叫了几回了,石头子都能吞两碗下肚了。
洪先生跟堂倌说:“来四十个水饺!”
她嘴里含着饺子,只点点头,等饺子进去了她才说:“我还是昨晚上在锦州旅馆里吃了一客饭的,快二十个小时了,只急着赶路,肚子也忘记饿了,这时才觉得好饿。”
洪先生看她那么爽快的样子,也微笑了。
吃完饺子,在回来的路上,洪先生见她走路一拐一拐的,说:“你的脚冻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