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自传004(第6页)
大嫂很高兴,把孩子安放在被子里坐了,自己也坐下来休息。
她又看见一些人,用把缸子到上面去端来了开水,她也拿两个把缸子,走到上面去,找到开水炉子那里,打来两把缸子开水,一缸交给大嫂,一缸自己喝了。
一个穿海军军官服装的人,大概是船长吧,由一个军官陪着,站在舱口,伸着头往下舱看了几眼,用手向下舱里招一下,高声地问:“你们这里都是铁道兵团的家属吧?”
那军官答应一声:“全是的!”
于是那船长,戴着他雪白的手套,穿着笔挺的海军制服,皮鞋咯咯咯的,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他到上舱去了,竟没有下来一下看看他们。那么干净地来了,又干净地走掉了。
她心想:谢天谢地,大概这就算查过了吧?
停了一刻的工夫,听见船头怒吼了一声,船要开了,先把一个信。
接着那些机器发脾气一样,空咚空咚地响起来,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声音。
船,慢慢地离开了黄浦江。
船到了东海,奔至黄海,进入渤海,一路汹涌澎湃,翻腾摇摆,好不威势。
她第一次感到海船的派头,海船的威力,它与凶猛的海涛针锋相对地搏斗,不顾一切地向前直撞。
船上的家属大多数都呕吐、昏迷,身旁这位大嫂更甚。她不能动弹,也不能吃饭,喝一口水马上又吐掉了。从离开黄浦江,她就一直昏睡着。她的孩子,全靠建明来帮她照看了。
她帮孩子洗脸,喂他吃饭,招呼他拉屎拉尿,她比一个保姆更精心。
两天两晚之后,船到了秦皇岛,她们一起上岸。
大嫂去北平,她往东北,她们分手了。
大嫂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放,一定要她去馆子里吃一餐饺子,她还说:“俺不碰上你,俺孩子小命都没了。”
“你好好一个人走吧,去找孩子的爸吧!出门人碰到困难,总要帮忙的。”她挣脱大嫂的手,她们匆匆地分别了。
秦皇岛火车站,验了她的身份证,买了一张去锦州的火车票。
火车到得锦州,已是晚上了,下车就打听去阜新的火车票。车站的人说:“没有阜新的车,因前面铁路遭到破坏。”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鲁直说的“拉锯”地区了,危险地区。
买不到票,找一个旅馆住下,明天再说吧。
早上起来,她就提着行李到了车站,一打听,买票还是没有门。
她心里发起急来了。
她在车站东转西转,东看西看,看见一列货车。她就找到一个车站上的人问:“那车是到哪里的呀!怎么停着不走。”
“那列车是去阜新的,因为前面铁路破坏了,停在这里等。”
她心想:那是一列军火车,在这里不会久停。她想着那列车,心跳得不成,想什么法子呢?她看了一下周围,似乎没有人注意她,她就麻着胆子,溜到那列车厢边,赶紧把行李往车厢里丢进去,接着自己也赶紧爬进车厢了。到得车厢一看,那是一车厢子弹,子弹用方方正正的木箱子装着,都紧紧地排在车厢里,但里面并不挤,有好多宽松的余地。
她把行李放下来,自己蹲着,蹲了几十分钟腿子发麻,难以忍受,她想:这要等多久呢?不能这样蹲着了,应该想法坐好。她把行李整整好,就在车厢里靠坐着,这样,就不怕了,随它等好久都使得了。
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咔咔咔的重皮鞋走过来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至近,过来了,她吓得缩作一团,大气也不敢出,心跳得好厉害,心想:不好了,要出事了。那是检查的人来了,怎么办?等了一会儿,又听见铁棍子打在车厢上的声音,啪啪啪地打了一阵,又喊叫了一阵:“车厢里有人吗?有人赶快下来!”
她缩在车厢里,吓得打颤颤,她心里想:要上来检查就糟糕了,她真想求菩萨保佑,千万莫上来检查。她就那么蜷缩着,听着车厢外面的动静。
那些宪兵老爷,都是咋唬得凶,其实比猪还懒。这军火车上,大白天的,有什么油水可捞?他们哪里会一个个车厢去检查?
他们只用铁棍,在每一节车厢上,一路打过去,咋唬一下。然后就咔咔咔地扬长而去。
她听着那声音走远了,其他的声音也消失了。又等了一顿饭的工夫,火车头开始出大气了,听着吱吱吱地响,接着就听见空咚空咚的启动声,接着是大叫了一声,就开始上路了。
她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放心了,她用手抹了额上的汗水,她又把行李整整好,更舒服地坐好。
她想:只要到了阜新,目的就算达到,管它什么“拉锯不拉锯”的。
车一直开到阜新车站才停,但它停在站外,不知什么原因。那车厢离地面蛮高的。她往下看一会儿,把行李丢下去,自己就往下跳。
从车上跳下来,陷进去一个大窟窿,人并没有跌伤,因为那么深的雪,帮了她的忙。
她一跳下来,就急着想跑,赶快逃离开车站,怕人发现她。但哪能跑得动,那些该死的大雪,脚陷进去,好大一会儿工夫才抽得出来,走都走不动,一尺多厚的大雪,只能一步一步地移动,真是急死人了。
但也幸好,因为是寒流太冷,人都躲在屋子里烤火,没有人出来看她。走了不远,她感到从雪地里刮来的风,像小刀子一样在脸上割,痛得受不了,她就索性停下来,打开布袋子,从里面取出洗澡巾,把脑壳包起,耳朵、鼻子、脸,全包严实了,只露着两只眼睛看着走路。
手冻得生痛,她这时记起在上海时,不该把绒手套丢了,因为在上海晴天都要脱棉衣了。真没想到这种地方,这种冷法,这样的大雪,这种恶风,它像在割开人的皮肉,剐你的鼻头那么痛,真是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