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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自传004(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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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沫妈又招呼她说:“等下太太要起床了,在她没起来之前,提一壶热水,放在卧室的自来水洗脸池那里,免得太太起床时叫喊。”

太太洗过脸,化好妆,走出卧室时,沫妈带她去见太太了。太太坐在厅里的沙发上。沫妈走过去说:“这是鲁先生介绍来的用人,黄先生说了,可以试用,看太太的意思。”

黄太太看了她几眼,没有作声,沫妈赶紧说:“力气还有的。”

黄太太笑起来,问:“哪里人?姓什么?”

“湖南人,李建明!”

沫妈插嘴说:“哎呀!太太的同乡了。”

黄太太没有作声。

后来说:“做做试试看好吗?”

黄太太叫徐小凤,二十四岁,是黄专员的第三妾。

徐小凤个子矮小,皮肤长得白嫩过人,圆脸,眼睛看人有一副媚态,人说,生就一副专讨男人喜欢的姨太太相。

早晨五点,沫妈用脚把她捅醒(因她没有被子同沫妈搭铺)。第一件事,下楼去洗刷厕所、拖走廊,接着刷地毯,抹家具,清洗摆设和喝茶的用具,再上街买菜、洗衣服、收拾卧室……帮太太到厂里支款,上银行存款,上街买家用的草纸、肥皂、刷把之类……太太打麻将时要熬夜,太太去舞厅跳舞去了,也要熬夜,等候她回来开门,侍候她回来洗澡……沫妈说,这屋里的事累不死人,但也莫想有空闲的。

熬夜的事,沫妈差不多包了。

打麻将时,要宵夜,煮咖啡,煮面,或者上街端馄饨。那些事,都是沫妈的,那些水酒钱,也是沫妈的。因此,沫妈常常一个晚上都不挨床边的,她只在沙发上打个盹,第二天又是整天地干活儿。

南国出版社成立的时候,鲁直先生要她去那里帮着跑跑腿。

跑腿,这又是她心安理得的差使了,她觉得这种工作还实在,干得了,每天都有事情做,累不累,她从来不计较的。

鲁直给了她一大叠请柬,要她去送,她翻着那些请柬,看着那些名字:田汉、许广平、傅雷、郭沫若、郑振铎、欧阳予倩……她心里一阵激动,她要去见到这些大作家?!心里有一种荣幸感。

平日里她也看过一两本这些作家的书,只是心里敬佩他们。现在要去见到这些写书的本人,心里不由得起波,再欢喜不过了。

鲁直说:“你现在主要的任务,是熟悉这些作家的住处,跑一跑,跑熟了,以后有什么事,也就方便了。”

她去的第一家,是大陆新村,许广平家。

许广平已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穿一件银灰色影格花的料子旗袍,那件旗袍,大概是30年代,或者更早些年代的了。宽大的袖子,料子也是那个时代才有的。

她看着有人来,赶忙从厨下出来接着,用一双温暖的手捧着她一双冰冷的手,拉她进屋来,连连地说:“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进了屋,把请柬交把她,她看了那个请柬,连声的“啊!啊!好!好!”

她拉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赶紧给她倒一杯茶,又去里面房子端出瓜子和糖来,“吃点吧!”

她那么慈祥,谦厚,一颗爱人类的慈祥的心。还有她那端庄慈祥的面孔。

里面房子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坐在一张大书桌前,在那里用功读书,那大概就是她唯一的爱子海婴了。他只在静静地读书,他妈妈的一切活动,家里来了人,似乎都与他无关似的。

房子并不大,整个房子堆满了书,除了书只有几件古老的破旧家具。

她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浸透着一个中国文学家清贫的正气。

她又去了数家,但都没能见到本人,只有作家的家属或者用人代收了请柬。

当汽车把这些作家接来出版社时,他们都在桌上一块绿色的缎子上签了名。

田汉,戴一副近视眼镜,穿着古老的黑色羊皮袍子,头上一顶猴儿毡帽,个子不高,瘦,手上夹一根纸烟,坐在沙发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一个极普通的中国人。但她忽然想起那雄壮的歌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啊!那就是他写的词,当年鼓舞中华民族抗战到底的战歌!

这时她眼睛里的田汉,似乎一下子高大了起来。

郭沫若,他也是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不过外面又穿了一件外套,一顶很厚实的翻皮帽子,手上拿着一根拐棍。他一进来,屋子里似乎一下子更显得有生气。他话多,讲话像在朗诵诗,他那极富感情的话语,是冲口而出的,他的夫人也来了,一个很富态的中年人。

傅雷签了名,就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从不主动地讲什么话,别人提到他,他只淡淡地笑一下,或者嗯嗯两声,他总是默默的,他一生的心血,在沉默中输出,那些大部头的书,一部又一部,一本又一本……自从跑腿以来,她常在鲁直家吃饭、睡觉。有一天鲁直从外面回来,看见建明她们,他着急地说:“现在有一个紧急任务,你们三人一块去吧,告诉所有在上海的作家,明天晚上全上海市要清查户口!”

她说:“还有别的事吗?”

“只告诉这一件事,别的话都不要讲!”

那天晚上,她和淑芳、淑芬同时出发,上了电车,又上公共汽车,奔忙了三个小时。

“全通知到了吗?”

“当然!这种事还能有不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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