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自传(第9页)
钱大富本来那副兴高采烈的脸,一下子变成铁青色,但他又不敢发脾气,也只好顺水推舟的答应和王四瞎子他们一起出门走了。
由于建明的反抗,婚期推延了。
父亲看到这种情况,急了,他怕钱大富要他退彩礼,那就“老太爷”当不成了,享福的梦眼看要告吹,他气得脸发青,跛腿也发起抖来,他嘴里嚷着:“打死她!打死算了!打死也不犯法!”
他跛着一只腿,想去打她,虽然母亲拖住他,但他哪里容得,寻到一根顶门的棍子,劈头打去,“你这个贱货!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不要姓钱的!我将来给你找一个白胡子冲冲的老公!哼!你不要,由得你!”
建明被打得昏头昏脑,耳朵里还听到父亲的话,她想:他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心又狠,手又辣,只要别人出大价钱,他哪里有什么儿女情啊!看来这事是无法改变的了,逃吧!逃走了就没事了。逃到桂林去,去找中生哥哥,他会收留我的吧?中生哥哥的影子,似乎在眼前晃了一下。接着是中生祖母的老脸,横着一双老蒜泡眼,嘴巴翘起老高。
她又想:那是逃不脱的,中生哥哥收留你,他的老祖母也不会答应的,到时被抓回去,也只落得一个“找野汉子”的罪名,父亲不打死,丑也要丑死了啊!
她左想右想,想不出一条活路来。这几天,小毛也不敢来找她说话了,那个老祖母在家里管着她,还骂三骂四的:“哼!女的嫁人,不由父母做主哪个做主?!这么烈法,没见过!”
一个影子老缠着她,那副嬉皮笑脸的轻狂相,那个打着皱皮疙瘩和浓浓络腮胡子的脸,时时刻刻在她的脑子里晃来晃去,心里像一把刀割着似的痛苦难当,要做那个人的老婆,只有死了算了,死了倒也清净了,什么也看不见了,死吧!死吧!
她到厨房,把火柴拿来,用牙齿将那些火柴头,一根根地啃下来吞下去。
母亲闯进来看见了,她大喊:“不得了了呀!闹死人了呀!”
父亲跛着一条腿,从外屋赶来了,他一眼看见那些火柴棍棍,那火柴头子都被啃得精光,他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到厨房里,取来一只饭碗,奔到门角落里,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那尿桶里,舀出一碗臭熏熏黄澄澄的尿来,他喊母亲抓住手脚,他就上前来灌。但她不要命地拳打脚踢,她命都不要了,那里还管什么脸面,母亲一个人,无论如何抓她不住,父亲也拢不得边,母亲只好大声地喊:“曾家婆,快来帮个忙,救人啊!”
那曾家婆,住在紧隔壁,她年轻时是一个“箩行”的挑夫,铁脚板,她力气大,喉咙也大,是一个与男人平起平坐的搬运工。现在五十多岁了,她的职业,已传把她的儿子了,她只在家做些家务事,但她是女中豪杰,人好,肯帮忙,随哪个左邻右舍,有什么事,只要喊一声“曾家婆”,她马上就来了。母亲一喊,她赶紧来了。
她进门一看,知道是回什么事了,救人如救火,她赶紧爬上床,把建明抱过来,用她的两条铁一般的腿,夹住建明的下半身,用手抱住她的上半身,她喊母亲捉住她的两只手,她又要父亲快去拿一根筷子来,她用手指死劲捏住建明的鼻子,那鼻子差点都要被她捏破了,建明憋得一脸紫红,有些发青,大汗淋淋,再也无法憋下去了,只得把嘴巴打开一条缝,想透一口气,曾家婆的一根筷子,及时地塞进嘴里,把嘴巴撬开了,那一碗黄澄澄臭熏熏的尿,由父亲端着,母亲帮着忙,顺顺当当地灌进了她的肚子里。
那尿灌进去之后,人的眼睛翻了白了,马上翻肠倒肚呕开了花。
曾家婆出了一身大汗,赶快跳下床来,她叹了口气说:“唉!总算不怕了!”
母亲说:“好了!好了!不怕了,呕出来了,你看那就是!”她指着呕出来脏东西。
那**、地上,呕了个一塌糊涂,肮里肮脏。
她闭着一双眼睛,躺在**,人已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头上出着热汗和冷汗,头发湿漉漉的,嘴里流着那些呕出来的黏液和饭,中间还夹杂着那些吃进去的黑色火柴药。那一碗尿虽然是灌进了她的肚里,但又全呕出来倒在**了。母亲又喊父亲,快去请王医生来,帮她看病,拿脉,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危险。
父亲急得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跛着一条腿,急急忙忙地奔到王医生家,请来了中医王医生。
王医生问是什么病?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父亲告诉他:“刚才吃了火柴药,灌进了尿,呕成这样子的。”
她像一团火,被水扑过了,还留着一些余热一样,昏昏迷迷地躺了五六天,终于没有死,又活转来了。
母亲整天整晚地守着她,得不到休息,两眼总是流着泪。她熬得眼珠通红,发黑眼晕,也不敢离开一步。
她看见女崽还是活的,心里总算放了心,她劝她喝些稀粥,吃些蒸鸡蛋,帮她洗脸,帮她洗脚,帮她梳头发,抚着她,摸着她,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心肝宝贝,哪有不心痛的啊!
建明闭了几天的眼睛,又睁开来了,她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她熬夜,为她操劳,被磨得疲惫不堪,痛苦不堪。她心疼母亲,可她更恨父亲。她心中积满了怨和恨。
等了十来天,她又能起床了,但她心里,更增加了死的念头,因为她这些天来躺在**,更难容忍的是钱大富的影子,那影子残酷地缠着她,不肯放松一步。她睡着了,又被那些皱皮疙瘩和连腮胡子吓醒,简直像一些魔鬼,那轻狂的笑,那盯着她的双眼,她的心时时刻刻在颤抖,经常是在梦里吓得冷汗淋淋。
夜深了,母亲睡着了,轻轻地发出一点鼾声,她疲惫过度,困得像一摊烂泥。
她从床里面爬过母亲挡住她的身体,穿上自己的棉衣棉裤,把鞋子袜子都穿上。因为人很久没起床,走起路来不得劲,东倒西歪的,她用手扶着墙,开了后门,跌跌撞撞地直奔河滩。河滩,那是一个多么熟悉的地方,河滩啊,那是她童年的乐园,她和她的伙伴,曾在这河滩,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刻,那些石子,那清亮亮的河水。
但这时,对她来说,只有一条路,死。
河滩是寂静的,安详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清清的水,静静地流……
世间的人也都在入睡,进了各种各样的梦乡。
啊!天呀!十五岁的建明,她像一朵刚开放的花,就要被人**、践踏。
没有人来同情她,没有人来搭救她,天上的神仙啊!也不见下凡来!她受到了这种的摧残,她的希望只有死了,死罢,死了就干净了。
她一直奔到二码头,那是一个泊船的码头,水最深,显得黑洞洞的。
她站在码头上,不顾一切地跳下去了……二码头河边的客栈里,有人在吊楼里打夜牌,听到了投水的声音,就喊起来:“有人投水啊!快救呀!”
北风凛冽,农历十一月的白霜,扑满了大地,也扑满了这只小船的舱板。船老板把她放在那舱板上摊着,她身上的水,流满了舱板,舱板也是湿淋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