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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自传(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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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发脾气了,觉得这样的好事,攀这样的好亲戚,真是难得的机会,还要挑三拣四的,太不识抬举了。他怕得罪了王四瞎子他们,赶快赔小心地说:“你们莫和她讲,一个女流之辈。”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看那形势,是父亲当家做主,他又是一个穷困的大烟鬼,贪财如命的家伙,认为这桩生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他们很清楚,只要有钱,这桩生意会很快做成。他们两个出得门来,边走王四瞎子边对徐屠夫说:“那个大烟鬼,穷得没裤子穿,我们说到一千元现金时,他眼睛马上亮了,就是这一下子把他打动了,我们这个媒做定了!”

徐屠夫,只是咧着一张大嘴,使劲地笑,只说:“四爷真了不起,全靠你一张嘴,三下两下的就把事情说通了,将来谢你一个大猪头!”

第二天的上午,王四瞎子和徐屠夫两人满面春风的又来了。他们是来邀父亲出去的,并喊他作“老太爷”了。他们两人,一边一个,把父亲夹在中间,连拥带挟地把他带到鼓楼街,直上“清玉轩”大酒楼。

那里早已备下了一桌筵席。

一个四十多岁,有满脸连腮胡子的军阀,坐在那里等着。

父亲到了那里之后,那军官赶紧站起身来,王四瞎子介绍说:“这位军官老爷,他爱慕你的女崽,可算是真心实意的了,他今天备了这桌酒菜,请你来赏光的。”

钱大富堆着一副笑脸,站在那里,他看到一个干瘪褴褛的老头子,弯着背,伸着颈根,站在他的面前。

钱大富赶紧从裤子口袋里取出美丽牌香烟,抽出一根,拿出打火机,请他抽烟,并说:“我爱慕你的姑娘,她要嫁了我,钱是不成问题的!”

父亲抽着烟,看着钱大富把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搁在桌子上打开来,取出一叠崭新的大额的票子,那是现金一千元。他又从包的另一层,取出一个小包来,那是一套金器,打开来,金光闪闪。他又从另一层,取出四件衣料子,全摆在桌子上。要父亲过目。

他从没见过这些东西,这么多钱,心在扑扑地发抖,全身都不自在了,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嘴巴不听使唤地叫起“贤婿”来。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站在一边,像导演似的,笑嘻嘻的,果然成功了。

酒席间,王四瞎子和徐屠夫,拿出了早准备好的笔、墨、红纸,摆在桌上。

父亲郑重其事地拿起笔,在一张大红纸上,写下了自己女儿的“红庚”,这“红庚”是凭据,是父亲的亲笔,要反悔都没反悔的余地的。

“红庚”写完之后,皆大欢喜。

父亲和钱大富,在筵席间,互相敬酒,又定了称呼:“岳父大人”,“贤婿”。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因为完成了一件大事,他们的心里,好不欢喜,又用大杯痛饮了美酒。

父亲在“清玉轩”酒楼,酒醉饭饱之后,带着钱大富交给他的那些钱财,那些大额的崭新的票子,还有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器回家了。他想着:我真是一个有福之人,没料到人到老来才得福。这时,他忽然想起他小的时候,一个八字先生讲的话来,那瞎子说我将来要享福的,说我有中举人的命的。后来废科举了,把我的鸿运也废掉了,没有中举。谁想到老了,碰上这种运气,做起“老太爷”来,他越想越觉得是他命中注定的了,他老了是要享福的了。他就那么东倒西歪的,拿着那些钱财回到了家。

母亲看到他带回那么多的钱,还有金器、料子,她凭直觉,感到女崽的事不妙,一定已成定局了,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她质问他:“你把女崽卖了?!”

他正在做着要享福的美梦,当“老太爷”的美梦,正在酒醉醺醺,兴高采烈的时候,哪里还容得别人来干涉。

他恶狠狠地冲着母亲说:“你是个叫花婆!想有这个福气!我的女,女崽是我的!我有权嫁她!你少管闲事!”

建明知道父母吵架了,是因为她的终身大事,但她还摸不着底细。自己心里也有些恍惚,十五岁的人了,是要嫁人的,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唉!唉!总不是像小毛姐姐那样,嫁一个猴子精一样的人吧?她越想越为前途忧虑,像一个漂在河中间的人,打不到底,顶不着天,整天六神无主,东想西想,总觉得错变了女人,女崽们有什么法子啊?任别人来嫁你,不能自己想哪个就嫁哪个的。

事情的变化,比想象的快得多,说来就来了。那是父亲接了彩礼,又写了“红庚”的第二天上午。王四瞎子和徐屠夫,他们陪着钱大富兴高采烈地来了。

钱大富,并不是什么猴子精,他穿一身草绿色呢军装,腰间挂着一根斜皮带子,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来,他笔直地往建明身边走,轻狂地笑着,两只眼睛毫无顾忌地盯着建明,好像他们是很久以前认识的老熟人似的。父亲上前称他“贤婿”,他没听见一样,他只顾盯着建明,想和她打招呼,说话。父亲一个劲地拱手作揖让座,但他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眼睛仍只盯着她,随便地站在那里。

建明突然发现屋里进了生人,父亲称“贤婿”的,她心里明白了。她本来站在风车边,正在车米。她看到了钱大富,手一下子软了,风车里的米,哗哗地往地上撒。她胸口闷得一下子出不得气,像开水在那里翻滚了,她差一点要倒在地上了。

她踏进自己的房间,一头倒在**,又从**滚在地上,她用手捏成拳头,在自己的胸膛上使劲地捶打,她把自己的头脸在泥地上使劲地磕碰。只一下子,碰得鼻青脸肿,不像个人了。

当她换过气来时,想起那张有疙瘩的老脸和那一脸的络腮胡子,那双死盯着她的老色鬼眼睛,她的心不住地颤抖,啊!那是我的丈夫!天哪!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啊!

她顿时想起了王四瞎子和徐屠夫两个不得好死的家伙,昨天请父亲去吃酒席,今天又陪着这个老男人来家里,他们作兴已经把她卖给这家伙了。她在地上滚着大骂起来。

她骂王四瞎子:“死瞎子!你今世瞎眼,来世要跛脚!你三世没得屁眼屙屎的!”

她骂徐屠夫:“你今世杀猪,又做亏心事!来世你要变猪把别个杀的啊!不得好死的啊!”

她狠狠地骂他们都是些烂崽!痞子!封门绝户断子绝孙的坏蛋!

凭着她心中的恨,她想冲出去咬他们几口!咬死他们才解恨!但她只是大哭大喊!大叫大骂!她只自己在地上打滚,她想寻死了啊!

那个可怜的母亲,她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体会到这事没有法子挽回了,这是女崽的“命”了,是前世修成的八字了,有什么办法啊!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本来兴高采烈的,认为这桩“喜”事太顺利了,没想到碰在建明这块硬石上,给他俩丢了脸,挨了一顿臭骂,简直下不了台了,而且他们最担心的是怕钱大富生气,不要建明了,那岂不前功尽弃!他们也担心闹出人命案来,这鬼女崽竟是这等横蛮,不要命,简直没有见过。

他们本来打算马上成亲的,本来商量好不需再择佳日的,免得夜长梦多,怕出漏子,看来原定的计划要落空了。

钱大富原以为:下了彩礼,又写了“红庚”,是她父亲亲笔写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哪还想到有这个麻烦呢?!真是出乎意料,他虽是厚脸皮,但总也感到是一件丢脸的事吧?有些进退两难了。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赶紧来收拾这个残局,挽回钱大富的面子要紧,他们对下不得台的钱大富说:“这个女崽太年轻,不懂事,等她娘老子说清了再来,钱姑爷先到我们家里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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