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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自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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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说:“一个好女崽,可惜投错了胎,没有投得好老子!”

大毛姐出嫁了,因为她祖父曾是盐商,翻了盐船,破了产的,家里没有钱办嫁妆,只好嫁到乡下一个较富裕的农民家去了。嫁过去不到一年,那丈夫被抓去当了壮丁,不知开到哪里去了,生死不明。

大毛姐姐经常回来住,也总是哭哭啼啼的,老祖母横起一双眼睛,咬着牙齿骂她:“嚎什么丧,你八字丑了,怪得哪个!把儿子带大,将来靠儿子养你!”

大毛姐姐抱着那个毛毛,眼泪滴在毛毛脸上。她想自己才十九岁,前途多么渺茫!怎么靠?

小毛也有了婆家了,那是一个破产地主家的少爷,住在河西乡下。那一次一个媒婆陪着他来城里相亲,穿起长袍马褂子,戴一顶博士帽子。人很矮,瘦精精的。用两只小瘦手提着袍子走路,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袍子就扫着地上的灰。

小毛躲在屋子里,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忍不住眼泪唰唰地流,说那不像个人,像一个瘦猴子,丑死了。

老祖母嘟起嘴巴,板起脸孔,没好气地说:“人矮点瘦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买吃的东西,他家里有钱!有用人,又是独生儿子,不得抽壮丁!哪里去访这样的婆家!”

小毛姐姐哭了几回,但也没有敢大吵大闹,她知道那样也是枉然的。

小毛姐姐结婚两年,没有生育,患了“气鼓病”,肚子鼓起好大,医不好,后来做了短命鬼。

她祖母叹息着:“唉!多好的婆家,有吃有穿,姑爷又温顺,可她没得命消受!”

永州城,本来安静得像池塘死水,踏着命运的轨道,生死循环,从不改样。

这年开春,鬼子的炮火,从北往南打过来,逃难的人群,涌向这塘死水,打破了千年的沉寂,它一下子改变了。

它再不是清一色的地方方言了,变成了南腔北调,五花八门。

街上不再是只有熟识的伢崽、女崽了,来了军人、学生,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穿戴,啊哟哟!你快看!那女人头上的头发打着卷卷子,啊哟哟!那人的皮袍子怎么翻穿起?哎呀!怎么那样讲话,一点都听不懂,像狗叫一样。一切都变得那么奇特、新鲜,又看不惯。

中生的那间房,没有窗户,只是从楼上透下来一个洗脸盆那么大的洞,照射着那个十平方米的小房间。

那是一家北方佬,三兄弟,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两个哥哥是教书的,一个弟弟在读书。

那大哥四十来岁,穿一身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是个工程兵的教官,人很随和,每天出来进去,总是客气地向人打招呼。看见街上的小孩子,总要逗一下,喊一声“小孩!”

那老二,三十来岁,穿西装,戴玳瑁框子眼镜,手里老捏着一根花竹做的“自由棍”。人也很谦恭的样子,一天出来进去,说话不懂,但总是笑脸相迎。

那老三,十七八岁,剃光头,学生装,每天出来进去,从不作声,像一条闷头鱼似的。

这三个大男人,晚上挤在一张三尺大的床铺上,也不知他们怎么摊开了的。那床,原是中生一个人睡的单人床。

小毛告诉建明:“那些北方佬,他们不洗澡,不吃饭,每天光吃面条。”

她又说:“他们三个人,用一个脸盆洗脸、洗衣服、洗菜,晚上又屙尿。”

她又说:“那些北方佬,讲话难听死了,他们都是一些大舌头(卷舌音)。”

她又说:“那些北方佬,把伢崽女崽,都喊作小海(小孩)了,真是笑死人!”

她们在一起时,对于那些北方逃难来的人评头品足,觉得也还开心。

结婚

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黑夜,王四瞎子和徐屠夫,俩人踏着木屐,打着雨伞,到了建明家。徐屠夫,一个杀猪的粗人,现在年纪老了,杀不动猪了,哪家有什么事,需要帮个忙,跑跑腿,传传信,只要混得一碗饭吃,挣得几个小钱的事,他都去干。但是做媒这种差使,他似乎还没有做过。这次来建明家,还是第一次,也是王四瞎子抬举他,邀他一起来,帮王四瞎子提鞋,敲敲边鼓的。

王四瞎子,一只眼睛瞎了的,另一只眼睛,也只有几分光,他走路的时候,脑壳仰起朝着天,眼珠子翻着白,手里一根竹棍子拄着,脚老在地上探来探去的。王四瞎子是个赌徒,自己又开着赌行抽头的。听说他赌钱,是不用眼睛看的,他摇骰子时,专凭耳朵听。

王四瞎子虽然只有半只眼睛看得见,可没有人不怕他的,他结交地痞流氓、打手、赌棍、嫖客,是一个有名的地头蛇。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今天为什么事来到建明家,她是不清楚的。

王四瞎子和徐屠夫,一进大门,就恭喜了建明的父亲,并喜笑颜开地与他谈起了有位军官老爷,看中了他的女崽,说那军官老爷有钱有势,有地位;说现在国难时期,三百亩水田的财主,也当不得他的差使;说随便到哪里,都有得吃,有得住,有钱有势;说你要找着一个这样的女婿,那真是老太爷做定了。他又说:你若不放心,先给你一千元现金,以后包你享福不尽。

母亲在一边听着,别人几句话,他就一口答应把女崽许人家了,那人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到,骗子、拐子……都不知道的,她心里一下子产生了忧虑。她说:“四爷!你老说那个人有钱有势有地位,可他是哪里的人呀!”

王四瞎子心里不耐烦,觉得女人家一出来讲话,就要打烂砂锅问到底的,很不耐烦地说:“哎呀!李家嫂子,你也太不懂行情了,如今我们这个小地方,有几个做大官的?日本鬼子在打我们,现在南方、北方,都是一方了,他是北方人,如今北方人还好些咧!嗯?”

母亲又问:“多大岁数了?”

王四瞎子很不耐烦地说:“哎!岁数当然要比你的女崽大些,别人是大官,你的女崽才十几岁,哪有十几岁的人做大官的?你想想?”

母亲又问:“他结过婚没有?”

王四瞎子看她盘根究底地问,显然很不高兴了,冲着她大声说:“当然是没得老婆,才找你的女崽!过去结婚没有,我们没有问他!”

母亲又急急地说:“我就这个女崽!不嫁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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