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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自传(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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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膝盖,越肿越大,越红,越痛,人痛得只剩几根骨头了。又有人说:“这是猫儿头,不得好的。”

确实,那膝盖肿得竟像一只猫的脑壳。

父亲痛苦难当,后来,又有人对他说:“鸦片烟可以治,吃几口可以止痛,多吃可以治好的。”

就这样,他又吸上了鸦片烟。

鸦片烟并没有治好他的腿,痛了半年多,那条腿,瘦骨嶙峋的,像一根干枯的柴棍子,膝盖那里弯起,终于成了残废了,变成了一个跛子。

从此,他一天到晚地躺在**,呼噜呼噜地抽鸦片烟,空下来的时候,他也不下床的,只是嘴巴不歇气地骂人。骂母亲是一个贱女人,铁扫八败的女人。讨了这种婆娘,害得人财两空还差点送了性命……母亲埋怨自己的命苦,消得这种男人。

那支鸦片枪,把屋里的余钱剩米都吸光了,奶奶死后留把他的一亩多好水田也卖了,生活变得极为艰难。

这一年,建明经过了这些灾难,她似乎一下长大许多,她懂事了。

母亲一个人推谷、舂米。推谷的架子上,有母亲的一双大手,也搭上了她的一双小手,那石碓的踏板上,母亲一双大脚,又增添了两只小脚。

她帮母亲做着那些极辛苦的事,想着能帮她解除一些劳苦,心里感到一种欣慰。

那推谷的推子,用力推几下,“呼噜呼”,倒进去的谷子,很快从推子的边上洒出来,像下雨一样,它们已经脱去了谷壳,变成了糙米。

开始推几下,觉得蛮新鲜、很好玩,但老是推,就不是滋味了,那胳膊酸溜溜的,酸得发胀。

那石碓,开始去踩几下,“嗄嚓隆!”也不觉得怎样,也是蛮好玩的,但只要一直踩下去,把那一坑米舂熟了,那腿子都不是自己的了,踩到最后,抬都抬不起来了。

太累的时候,她又想偷懒了,又想出去玩了,但母亲喊她:“建明!米!就这一点了,再帮我搭一把,轻松多了!”

她赶快过去了,有时腿子酸得难受,她也咬着牙帮母亲舂完那些米,可她是多么想去玩啊!

中生在本街的私塾读了四年古书,又读了一年民众夜校的高年级,他的祖父母决定让他去桂林的姨母家学印刷去。那两老认为,有钱的人家送子弟读书,没钱的人家,只好去学手艺,这是根本。

学了三年,十六岁出师回来探亲。

她的白粗布衫子,用淘米水洗,用米汤水浆,总是洗得白生生的。到河边去担水,总要带一块帕子,对着那亮亮的河水把那一脸的灰汗,洗得干干净净,显出白里透红的本来面目,显出少女的青春美,觉得心里很舒服,很满意。

她到中生家去了,说去找小毛。

中生看见她,她也看见中生了。她过于腼腆,红着脸,抿着嘴,再也不是那个顽皮的小妹妹了。

中生已长成了一个十六岁高个子男子汉了,他皮肤较黑,单凤眼,高鼻梁,留了西式头发,穿一身青斜纹布的学生装,讲起话来喉音很重了。

中生是男孩子,到底大胆些,他使劲看着她的脸和那双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说:“三年不见,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他说罢跑进房去,翻他的包袱,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绣花钩边的小手帕,看着她的眼睛说:“送给你!”

她越发脸红了,羞羞答答地接了他的手帕,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了头把那手帕拿在手里,东折西折,左折右折地折了一阵,心跳得不成,把手帕折成了一块饼干似的,放进衣袋里,低着头跑回家去了。

她多么想在中生家多待一会儿,谈谈三年来的变化,讲讲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和想到的哟,可彼此像隔着一堵墙。

三年工夫,全变了。

中生的老祖母,在他还没有回来之前,就在那里张罗着中生的亲事了,她接了几个媒人送来的女孩子生庚八字,一个个的都放在神龛上压过了,但都不是“前世姻缘”,因为那些生庚八字压在那里,七天之内,家里不是碰了锅就有打了碗的事,总也不吉利。因此,她都退了信,“八字合不来。”

中生回来了,又有媒人上门来,中生说:“奶奶急什么!”

老祖母说:“唉!那能不急呢?我一担二斗谷子就剩下你这一根苗了!”

中生看老祖母急的,就说:“要讨就讨建明吧,我们从小一直耍大的,她能做事,生得也好!”

老祖母听了他的话,气得起了高腔:“你昏了!她老子是鸦片鬼!名声败坏!屋里穷得裤子都没得穿!”

中生想申明他的理由和决心:“她老子吃鸦片,那是她老子,建明是建明,她是好人,我要讨亲就讨她!”

老祖母大哭起来,边哭边诉:“你好呀!翅膀硬了呀!要飞了呀!不要我们了呀!连讨亲也不由我们做主了呀!”

中生的祖父,听到老太婆的哭诉,气得在堂屋的桌子上,啪的一巴掌,茶杯跳到地上打得粉碎,破口大骂:“婊子养的!反了!你在外面混了几年,把祖宗都丢了!”

中生看着形势,再也不敢申辩,只是说:“我还年轻,我暂时不讨亲,等几年再说。”

建明家确实穷得不成,母亲带着她拼死拼活的累,但也供不上父亲的那支鸦片枪,那鸦片枪,吸着她们母女的血和汗,她们好恨呀,可有什么法子,一年到头,要买一双袜子的钱都没有。

那辛苦一年的肉猪,到过年杀了,还不清那些该死的鸦片债。

街坊邻居看到她,都说:“这女崽越长越标致了,那脸上灯草都划得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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