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自传(第5页)
她被中生哥哥抓住了,不消讲,那“老虎”张着大口,啊呜啊呜地吃起来,把她从头至脚地吃一遍,吃得她在地上打滚,笑得出气不赢了,没有一点力气了,口里只嚷着:“哎哟哟!”
他们玩娶新娘子游戏,建明总不愿做一个抬轿子的,或者吹喇叭的,她要做新娘子,头上盖着母亲的围裙,两个孩子用手搭成轿子,把她抬起来,几个孩子吹起喇叭打起锵锵来,口里放着鞭炮:“噼里啪啦,嘭!”热闹极了,她就哼哼哈哈装模作样地哭起来了,她那哭又和唱是分不开的:“娘呀!养我十六岁呀!花花桥子抬走了呀!娘呀!苦呀!”
“娘的鞋子烂了没人做了呀!缸里没水没人挑了呀!娘呀!苦呀!……”
她苦着一副脸,演着新娘子的角色,一路地哭下去,唱下去,别的孩子笑痛了肚子,可她不笑的,她想着新娘没有笑的。
她九岁的那年,奶奶去世了。
那是一个夏天,奶奶下乡去收她的养老租,她的养老田是种田的儿子帮她种着的。
这一年,大概是人老了,回到了乡下,受了一点热,开始拉稀,后来就起不了床了,几天之后就去世了。
奶奶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她像一下子从天堂里掉进了地狱,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奶奶的爱。她感到孤独,凄凉了,她悲痛了好久。
奶奶去世的那个冬天,她的父亲又患了急性的风湿性关节炎。
那病来得好凶,只见他一天到晚躺在**叫喊痛死人。母亲急得要死,天天请中医来看病,吃中药,打火罐,又扎银针,但是做了等于没做一样:“哎哟!痛死我了!”父亲的叫喊声,震得人心发抖。
有些邻居来看的,他们建议做这个,又建议做那个,有的说:“我看这种病法,绝不是一般的痛,肯定是有个鬼精在作怪。”
父亲自己也相信是鬼精在作怪了。
母亲去请来一个师公送鬼。
那师公一来,穿上了一件红绸子的长袍,戴一顶纸糊的宝塔高帽,脸上画得一块青一块紫,青面獠牙,好不吓人。
那师公手里端着一碗凉水,半迷糊着眼睛,在父亲的房子里连走带跳的,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唱,又像在吓唬什么一样,吹胡子瞪眼睛的。
师公端着凉水,用中指蘸着向房子的四方弹去。
师公念过,唱过,跳过,吓唬过之后,那碗凉水,仍端在师公的手里,他用眼睛直直地盯着瞪着那一碗凉水,又用中指,在碗里画来画去,一边画一边念,画过念过之后,他把那一碗凉水,端着送到父亲的嘴边。要他一口气喝尽。
师公在房子里施过了法,就把那些准备好的钱纸、纸衣、纸裤子,还有金银锭纸,用一只大篾篮子装起,交给母亲提着,师公在前面大声地有时又悄声地念叨,一直往河边奔走,母亲提着篮子在后面跟着他,似乎一直是把那鬼精送到河边。
师公对着河水流去的北方,又加紧的念叨了好一阵,不知是和鬼精们说好话,还是在吓唬他们?反正那师公的意思,是要他们远走高飞,似乎说走吧!走吧!打发了你们那么多的钱财物件,够了,不然就不客气了!
母亲把那一大篮子的纸货,堆在河边,一把烧了,跟着师公打转身回来。
回到屋里,师公恐鬼精再来似的,他又用了一张土黄色的四方纸,用一支毛笔,在一只大碗里,蘸着土红在画一张符,那符拐弯抹角的画,好像画了一大盘子的蚯蚓似的。
师公把画的那张蚯蚓似的符贴在父亲的房门上。
师公赶完了鬼,在家喝了烧酒,饱餐了鸡肉,吃了饭。
走的时候,接过母亲递给他的红包,提着三牲(鸡、鱼、肉),满面红光地回去了。
师公去了之后,父亲似乎有了好转,没有大声地喊叫了,母亲心里也似乎放下一个沉重包袱。
师公走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父亲开始皱眉,又开始咧嘴,开始还细细哼着,后来又抵不住地大喊大叫:“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在喊叫的时候,还带骂师公:“那个骗子!哎哟哟!吃了我的酒饭,骗了我的钱!要他不得好死!”母亲听着父亲的叫喊,心又开始打颤颤了。
斜对门的皮家婆,悄悄地对母亲说:“这种痛法,不像是一般的病痛,一定是什么冤魂不散了,要请老和尚来超度,才得好的。”
母亲又急急忙忙地赶到高山寺去请和尚来念经。
那个老和尚,肩着一个烧过灸的脑壳,疤疤癞癞,令令光光,穿一件宽大的黑袈裟,白布袜子,青布鞋子,用一块香色的大绸帕子包着他的经书和佛像,还有一个木鱼,走来了。
母亲接着他,他用手掌合着,放在鼻子那里,弓着背,低着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母亲把张擦干净了的方桌,移到神龛那里,焚起了香烛,用洗净的茶杯,倒上了香茶。
那老和尚,解开他的绸帕子,取出经书,又拿出一个木鱼,最后把一张彩色的观世音坐莲台的像,放在桌子上。他跪在一个草制的佛凳上,扶着桌子,闭着眼睛,敲着木鱼,念起经来。
那经,也不知是念些什么,仔细地听,只见老和尚嘴巴碎碎地动着,舌头卷着音,像猫吃老鼠一样的声音,一片啊呜啊呜……,像是南无……南无……下面是什么,再也听不明白。
和尚念了三天经,吃了三天素,烧了三天香,点了三天烛,供了三天茶。
和尚走的时候,又是一个大红包,几斤清油,还有香米。
老和尚的徒弟,一个小和尚来接他,带来一个大篾篮子,提都提不动,掮着回高山寺去了。
母亲在和尚走了之后,她又去关帝庙,烧了香,许下了雄鸡愿。
一切该做的都做过了,一切该请的医生也都请过了,道法佛法也都施过了,就是不见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