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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自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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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没买,挨了打。

她拖住奶奶不放,一边哭,一边嚎:“我要买小鼓,我要买小鼓啊!”还干脆恋在地下坐了。

母亲很生气地说:“你和成文比,他爹爹是四老爷,你娘老子又不是阔佬,哪里买得鼓起!”

奶奶说:“那小鼓一吊多钱一个,等发了财我买一个把你!”

她知道奶奶讲空话,是骗她的,她不管,只是使劲地哭,嚎:“我要买小鼓啊!我要买小鼓啊!”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不吃,奶奶说:“吃了饭再买!”

她知道奶奶又是骗她的,她也知道奶奶最疼她,她就说:“哼!你不买鼓把我,我就不吃饭了!”

奶奶说:“不吃饭就会饿死了!”

她说:“我晓得不屙屎就是了!”她想:不屙屎,不进不出,大概就饿不死了。

奶奶和母亲听了她的蠢话,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骂她是个“蠢东西”!

到晚上,奶奶把饭端来,一个喷香豆豉蒸鸡蛋,故意让她闻着,因为中午饿了一餐,奶奶心痛得要死。她闻着那鸡蛋香和饭的香味,口水流出来,但她硬顶着,还说:“不买鼓把我,不吃你的臭饭!”

奶奶看她硬不吃,没得法子,她出去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顶小的鼓回来了。

她看见了鼓,赶紧用手去擦掉满脸鼻涕眼泪,向奶奶扑去,抱着那鼓,把它翻来覆去地看,果真是那只小鼓,脸上浮起胜利的笑来。睡觉的时候,她抱着小鼓,一起睡在被子里,用手不断地摸着它,一下子睡去了。

早上打开眼睛,第一件事,用手去摸小鼓,没有摸到,赶紧滚起来,把被子翻开,没有,她跳下床,爬到床底下,没有,柜底下,尿桶角里……到处找遍,鼓失踪了,它到哪里去了啊!鼓啊!我的鼓啊!她想着,她纳闷,贼没有来,鼓怎么不见了,她伤心得又要大哭了。她正在乱找着急得要哭,奶奶板起副脸骂她:“败家子!一吊多钱!死人还守块板!一个小鼓都守不住!”

这样,她莫名其妙地丢了鼓,但奶奶一本正经地骂她,她再也不敢要买鼓了。

每年春节之后,正月里,城里的几个大庙,唐公庙、火神庙、关帝庙……随哪个庙唱戏都少不了她去看戏的,她是戏迷。

她看戏,一定要爬戏台子,蹲在戏台子上的大柱子脚下,仔细地看和听。那些穿着黑衣服的警察,手里捏着一根短棍子,上台来轰的时候,她就从戏台边上溜下来,等他们走了,她又爬上台去了。因为小孩子看戏站地上是看不见听不清的,所以她看戏必得爬台子。

父亲知道了她看戏爬台子的事,回来又少不了摸扫把把。打得脑壳鼓起一些小包包,还骂她做“下九流”!

她看完戏回来,心里也装满了戏回来,回到家,她嘴巴和手脚都不得歇气,她走到厨房去,寻一根柴棍子,站在堂屋里,左手叉腰,右手拿着柴棍子,憋足气,使劲耍起花枪来,心里想着穆桂英、樊梨花她们挂帅的威风,她们的头上插着长长的野鸡毛,口里喊着“带马来!”那些男兵赶紧跪着,给她们带马,真是有味。她有时还尖着嗓子学唱,有时也喊一声“带马来!”

她最爱看“大闹严府”了,那严小姐带领一群丫环,那些丫环,每人手里都捏着一截短棍子,闯进严府,那小姐嘴里唱着:“众丫环!……听根由……叫你们打来,只管打……哎哟哟奴的冤家……”

于是,一顿乓乓乒乒,稀里哗啦,乱打一通。

一个大官想来拦住,被严小姐一把揪住胡子,拖来拖去,真是开心死了。又把严嵩的大“宝贝”也砸了,严小姐还大骂他是奸贼,那严嵩,朝庭的宰相,好不威风,但对自己的“报应”女,竟毫无办法。

她看“昭君出塞”“雷梅吊孝”,总是泪流满面的,鼻涕和眼泪都流进嘴巴里,苦咸苦咸的,那昭君喊一声:“哎呀!表弟呀!”在她心里掀起无限的悲苦。

她继承了奶奶的优点,记性好,看戏、听故事,看了听了,能绘声绘色地讲把别的小孩子听。

她有三个小伙伴,就是房东家的两个孙女和一个孙儿,大毛,小毛和中生。

大毛比她大三岁,中生大两岁,小毛大一岁。

她叫大毛姐姐,中生哥哥,小毛就平起平坐地叫她小毛。

他们三个的父亲死了,母亲改了嫁,他们同自己的祖父母过活。

他们家住在后栋,前面一栋租把建明家做米卖。

他们住的地方,靠着河边,那里有很好玩的大河滩。夏天,她经常和小毛偷偷地溜去河滩上玩,她们打上赤脚,坐在河滩上那些大块的石头上,把手和脚都浸在水里,凉快极了,再舒服不过了,脏脏的手和脚都洗得干干净净。

那河滩上有大小卵石,都是曲光溜滑的,好看极了,还有那些大石头的缝缝里,躲藏着小虾、小螺蛳。她捉虾玩,那些小虾们,被她们捉住了,乱蹦乱跳,她们撕下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虾腿,虾胡子,再把它们放在大石头上,让它们晒太阳,一刻刻工夫,那些活蹦乱跳的小虾,就晒死了,那颜色由白慢慢变成肉红色。

她们去捞丝草玩,那丝草,捞上来,又亮又绿,又滑溜溜的,一绺一绺的,捏着它又细又软,很有味。她们又拿它来梳辫子玩,又把它搓成坨子玩,玩腻了,把它抛向水里,看着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们俯下身子,看见镜子一般的亮水里,映出她们两个小头脸。手在水里打动着,那水漂忽漂忽的,那两个小头脸也就随着水在漂忽着,脸在笑着,嘴巴裂开着,露出了那些小白牙齿,一个脑壳上竖着一对羊角辫,一个脑壳剃着“马桶盖”。

她看着那水里的影子,觉得蛮好玩,蛮得意,那就是她们自己。

多么好玩的河滩。河滩的对面,是一片沙洲,沙洲上栽满了杨柳。夏天,又成了一个绿洲。她们多么想去光顾那一个美丽的绿洲,但瞧见那河中心湍湍的急流,总是使她们胆怯。

在天干的夏季,一些妇女,卷起裤脚,挑着筐子,走到沙洲上去拾柴火,会游泳的男孩子们,是经常去那沙洲的。

她们把河滩上一切,都享受一遍,感到玩腻了,就去拾那些小卵石,拾那些好看的,曲光溜滑的,又雪白似玉的小石子,拾呀拾的,她们把衣服的口袋拾满了,走起来沉甸甸的,带回来抛子玩。

晚上,最得意的游戏是玩“老虎吃羊”“偷瓜”,对门的孩子希婆、隔壁的幺螺蛳、米贵都来参加。那做老虎的,总是中生哥哥,因为他个子大,他是哥哥,那个“大老虎”,总爱吃最后一只小羊,因为她最小,总是排在羊的末尾,拖着一个伙伴的衣服,那“老虎”打得两个圈圈子,就抓住最末的一只小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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