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下篇 自传002(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下篇 自传002

河边客栈的赵老头,他开着客栈,在这河边几十年了,是这街上的老人了,他看船上救起了一个投水的人,他就说:“啊唷!这不是老唐家的建明姑娘吗?我快去告诉她的父母!”

老赵头三步做两步地赶到建明家,他喊开了门,告诉她的父母,女崽投了河,现在被二码头船老板救上了岸,快去背回来,不然冷死了!

她母亲从梦中惊醒来,往河边奔。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看热闹,那些打夜牌的人全来了,还有从被窝里爬起来看的。有人还带了手电筒对着躺在舱板上的建明,他们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寻死。

那些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女崽真可怜,死都死了两回了,只是阎王老子没有勾她的命!”

有的说:“唉!真可怜,啧!啧!”

也有说的:“这女崽也真蠢,当太太还不好,要死,死有哪些好处!”

人是昏过去了,那身上的棉袄棉裤,现在被水泡发了,湿淋淋的,好重的,他们俩个不知如何是好,背不动,就抬着,抱着,搬回家去了。三个人一身水。

母亲流着泪,边哭边把她身上的湿衣服、湿裤子、湿鞋子、袜子全脱下来,把她放进被子里裹着,盖好。

人已冻僵了,全身青紫色。

父亲跛着一条腿,他抱来一些枞毛丫枝,又搬来一些劈柴,又从**扯出一些稻草,架起一堆大火,那火势熊熊的,照得满屋亮通通的。他说:“受了大寒,一定要用大火来散寒,小火是散不了寒的!”

他又恨,又气,但又怕这该死的女崽真的死了。

母亲打开柜子,又开开箱子,急得脚忙手乱地找衣服,找裤子,找出来一些破破烂烂的衣裤,帮她穿上。

她直挺挺地躺着,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发着青,头发上仍滴着水滴。

街坊邻居都来了。

听说建明姑娘投河了,但没有死,真新鲜!睡了的,又从被窝里站出来,披了衣服,拖着鞋子,都来看。

那屋里慢慢挤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父亲要出出进进地拿东拿西都不方便了,家里出了这种事,要人家来围观看热闹,真丢丑!可人家偏要来看,你又有什么法子,父亲一肚子气,一肚子的不舒服。

赵老头,女崽投河是他来家报的信,他又是一个老街坊了,见面打招呼的,一个和善的客栈老板。

他站在屋里,看着建明那副凄惨的样子,他动了感情了,他说:“唉!真作孽!为了几个钱!卖亲生女,把人逼成了这种样子!”

父亲听到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他对着赵老头大骂起来:“老子×你老母亲!你的女送给人家都不要!我的女值千元,你看了眼红!你要再讲,告诉我女婿,要你的狗命!”

赵老头不敢和他顶嘴,他攀了做官的女婿,惹不得了,他只好把一些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去,他做了好事,现在却骂得他狗血淋头,不敢还嘴,只得耷拉着脑壳回家困觉去了。

从此,再没有人敢说他卖女的事。不过背后还是有很多人议论的。

建明恍恍惚惚地躺了三四天,她想爬起来但又倒下去,没有一丝丝的力气,脑壳好像千斤重,好像自己仍生着大病一样。她想:这是怎么搞的?到底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的呢?哎呀!只觉得浑身难受,一身的骨头像烂了似的那么痛。唉!分明没有死,母亲不是坐在床边流泪吗?

又过三四天,慢慢地才好一点,又清醒了,只是那脸色,仍有些像死人的。

母亲一天到晚守着她,不敢离开,总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她又想方设法找一些人来劝说,一边端着稀饭,一调羹一调羹地喂,像喂一个毛毛似的,鸡婆生了蛋,她就把蛋蒸了,也是一调羹一调羹地喂把她吃。

调养了半个月,她又恢复了一些人气。

这年冬天,逃难的风声又加紧了,人说鬼子打过长沙了。人心惶惶的,谣言也多,总说日本鬼子又到了哪里哪里了,还不快逃呀!走都走不赢了。

逃难的事,喊风的事,使钱大富找着了机会,他本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钱交了,人还没到手,哪能放心,现在时机到了。

他催王四瞎子和徐屠夫,赶快办喜事。说要逃难了,不得了,不然鬼子来了,各散五方,哪个来保护你们,老百姓怎么能逃难?只有成了亲,你们都是军官学校的家属了,随到哪里都不怕的,有船,有汽车,有火车坐,还有勤务兵搬东西。

没有死得成,只有嫁了。

母亲说:“女崽啊!你的命该如此,这个丈夫你不满意,可那是前世修的啊!有什么法子,你再拗也拗不过命的啊!”

她又说:“你快莫做那些蠢事了,投河死了的,要变落水鬼,吊死的人要变吊死鬼,反正自己寻死的,都是野鬼,阎王老子不注册子,不可怜你,野鬼投不得胎,变不得人,只能变猪变狗变畜牲!”

她又说:“我嫁给你老子,他磨得我好苦,三十岁又成了跛子,又学会了吸鸦片烟,我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命运安排的。”

她边讲边哭。

最后,她指出女儿必须活下去的前途了。她说:“唉!你要想远点,这个女婿生得丑,年纪比你大,但有一点想头,他有钱,他将来死得比你早,你攒几个钱,生一两个儿子,那以后的日子也就有靠头了。”

她听着母亲的话,一边流泪,一边也在慢慢地思索起“命”来了,她将信将疑地想到野鬼那变猪变狗的下场,她又想起中生哥哥来,那个童年的伙伴,他们在一起多么相亲相爱啊!他们要是结为夫妻,那该是一对多么好的夫妻啊,中生哥哥愿意,我也愿意,他看见我眼睛鼻子都笑了,送我花手帕,可是为什么不能?!就是他的祖父母反对!中生由他祖父母做主,将来也不知道要讨一个什么的婆娘。唉!她想起这些事,心想,这大概就是“命”吧?!“命不由人,命不由己”的话,使她更加悲哀。

她想着想着,钱大富的影子又在她面前出现,那皱皮疙瘩和连腮胡子,撕裂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样,她的心又在颤抖了,人又要发疯了。她想自己前世不知作了什么孽啊!为什么有这样的“命”啊!她就伤心地大声哭起自己的“命”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