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003(第5页)
柏家婆很爱卫生。若有人坐了她的凳子,等那人起身一走,她就赶快喊:“秋菊!快把提桶提些水来,带上抹布,帮我把那条凳子洗了,抹干。”
那老板娘晓得柏家婆很厉害,她就先找那女崽说:“有个开汽车的粮子里的人看中了你,想和你结婚。你看看他吗?”
秋菊只听到讲是开汽车的,她心里就动了。觉得那是有本事的人。老板娘说:“那当然啦!潇湘门考试开汽车的,就你姑姑家的崽考中了,别人都没考取。”
她就在客栈看了那人一眼。矮矮墩墩的,讲话她听不懂,北方人。但她想嫁个开汽车的,总比嫁个磨豆腐的强。“汽车好难开咧!豆腐易得做。”
因为曾经豆腐店的刘伢崽也想讨秋菊做老婆,刘伢崽二十多岁,很漂亮的。因她姑姑要二百块光洋,他拿不出来。
这回是汽车司机,秋菊觉得比豆腐店磨豆腐的好,起码不要挑水了。他是吃工资饭的,每月有饷发,那当然好。有本事的人以后也不会没饭吃,人丑点也不算蛮丑吧。圆圆的脸干干净净的,要得。她要那老板娘去跟她姑姑讲。
她姑姑说:“我要三百块钱彩礼钱。她在我这里五年了,供她吃穿,三百块不多吧?”那个司机就给了她三百元。姑姑什么也没给她,新衣服都没做一件。还是那个司机帮她做了一套新衣服,还给她打了一个结婚戒指。秋菊很高兴!
柏家婆的男人
柏家婆的男人,大少爷。托妹妹的福,因亲家爷的关系,在道州当了“秘书”。其实他哪里当得秘书?他一不会写什么东西,二不会抄写。写个自己的名字都是歪七扭八的。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跑腿几趟。县长要他送文给秘书,秘书要他送文给科长,科长要他送到收发室。再没有什么难做的事了。
小时候在他三兄弟中,数他最不爱读书了。听说他一天到晚只喜欢躲在后面果园里捉蛐蛐玩。还拿一根竹竿把树上不成熟的橙子打下来,切下橙子两头的蒂子盖,到香炉钵子里拿来香棍子。一根根地插在橙子蒂上,上下两个蒂子,插满了香棍子。就是一个蛐蛐笼子。蛐蛐放在里面,他搞些饭粒子、生菜叶子,放进去给蛐蛐吃。
晚上他又把这蛐蛐笼子挂在**。蛐蛐叽叽地叫,他喜欢得一晚都不睡。早上不起来。他父亲知道了,拿戒尺把他打了一餐死的。
不过他恶习难改,最厌恶读书。要读书就像上刀山,话都讲不圆,背书更不成,只是一个劲地哼哼。专门挨打手板。
做鬼事有一套。听说有一次趁老先生在看书时,没有注意他,他就偷偷地走到老先生的背后,把老先生的辫子尾巴扎在椅子的后档棍子上。老先生不知道。喊他背书,他哼哼唧唧背不出。老先生提示他,他还是哼哼唧唧的。老先生用手去摸身边的篾片,正要提起篾片打他,他就哈哈大笑跑出了门。老先生想站起来,后面的辫子拖着他起不来。
老先生气得发抖。还是老二老三来帮老先生解开那疙瘩。
他父亲知道了,气得要死。这次也不打他,就把他关在后面那个果园里。
那个果园在城墙的内面,有一亩多地宽。他家种了柑子、橙子、枇杷、桃子树。并起了一个比较高的围墙。曾有人想偷果子吃,用楼梯搭在围墙上,但那里面喂着恶狗。说那人没有偷到果子,反被恶狗咬伤了,还撕烂了衣裤。
大少爷关在这果园里,他并不着急,他会爬树。正是柑子、橙子成熟的季节,他去树上摘柑子充饥。又玩蛐蛐,他挂在**的那些蛐蛐笼子被他父亲烧了,他很心痛那些蛐蛐。
他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所以长大了,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是一块做大少爷的材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是一个什么也不会做的废物。
去道州干事,当了一个送信的“官”。那是因为有个漂亮的妹妹嫁到这里,有个当县长的亲家爷才能在这里待下来。每月能拿四十块大洋。
柏家婆疼男人,但她从来不敢提起她那男人有什么本事的,因为她心里很清楚,那是一块废物。
孙少奶奶李家婆
李家婆也是四老爷家的孙媳妇,称作孙少奶奶。四老爷家原来也算是大户人家,但祖宗没有留下什么田产财物,到了李家婆这一辈也就是挂着一个空名气了,家里穷得叮当响。
李家婆的家娘,别人都称呼二少奶奶。二少奶奶都七十岁了,每天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根细细的脚杆子,赤着一双小脚,到河里洗衣洗菜,搓抺布。家里水缸里的水从来不敢用,那是花三个铜板一担请人挑的,只留着煮饭烧开水才用。
二少奶奶的儿子孙少爷在大西门潮烟铺子里做店员,每月只有一份微薄的收入,那点薪水拿回来全部都交把娘,自己不留一个的。因为那点钱每个月只买得米、油盐和小菜,勉强可以过活罢了。家里一年到头没有买过一块肉吃,也没有扯过一件新衣服穿。二奶奶想办法喂了两只鸡婆,每天用小菜蔸子和一些烂菜叶子剁细,拌一点饭或洗锅的水喂着,想靠鸡婆生点蛋来打牙祭,可那鸡婆营养不够,很久也不下一个蛋。
李家婆人长得高大,没有油荤,她每餐总要吃三大碗饭。她说她比她男人高了半个脑壳,所以要吃得多些。
她有时闲得无聊,也到我家里来串门子。因为都是本街的熟人,母亲再忙也跟她讲几句白话,所以她经常来。她来了喜欢东看西看,有一次看见桌上碗里吃剩的一些芥菜梗子和大蔸萝卜,没有捡进碗柜里去,她就用手捻起放嘴里,咔叽咔叽地吃,边吃边说,好吃好吃,你屋里的坛子菜做得真好,又香又脆。母亲不作声。她就把那碗里剩下半碗芥菜根子和大蔸萝卜全部吃光,抹一下嘴巴就走了。
都知道李家婆有个干哥哥。那干哥哥家里有几十亩水田,算个小康人家吧。家里没有老婆,只有一个崽一个媳妇。李家婆跟他相好也不知有多少年了,反正每年要去他家几次,每回住个把月就回来。她说乡下真好,水都是甜的,那井水可干净了,不像我们的河水,船牯子早上在上面拉屎屙尿,下面的人挑水吃。有时不小心,还挑着屎坨坨呢!你不信,有天早上孔老头(挑河水卖的),瞎起眼睛,帮道气婆挑担水,不是上面浮着一坨屎呀?后来道气婆再不要他挑水了。
李家婆去年在干哥哥那住,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褂子去的。有次洗澡,手脚重了点,那褂子就烂了,背上破了一个大洞。李家婆想找一块同色的布来补好,但她把干哥哥家里翻遍了,也没有找着一块补衣服的布,最后她把自己的一条天蓝色大格子手巾补上了,穿起来就像背上打着一面旗帜似的。干哥哥看着那褂子太不像样子了,那时正秋收,收了几十担谷子,干哥哥就卖了一担谷子,俩人到向西的街上,帮她扯了一套青府绸衣料,请乡下裁缝做了。李家婆就穿着这套青府绸衣裤回来,这成了她的当家衣裤,总是晚上洗了白天穿。街上人都说,李家婆搭帮乡下的干哥哥,才有一套青府绸的衣裤穿,不然是裤子都穿不上。
从乡下回来时,又是干哥哥送她回来的。除了带回几十个盐鸭蛋,还带回干辣子、红薯、酸菜之类的土产。干哥哥用自己家里的两个长布口袋装得满满的,再用一根竹扁担挑起那两个袋子,像乡下老公送婆娘回娘家一样的,亲亲热热地把李家婆送回来。干哥哥挑得满头大汗,李家婆吊手吊脚地走空手回来。
干哥哥比她的男人高半个脑壳,每次来,都是头刮得令光的,脚上是李家婆帮他做的浅口布鞋,穿一套蓝色的竹布裤褂,一副乡下人的样子。
李家婆回到家里,赶快打水把干哥哥洗脸,说他挑这么多东西,真是累死了。不过那干哥哥还懂事,把东西放下,洗掉一脸的大汗,就拿着扁担口袋打转回去了。
李家婆的男人,明明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可从来也不敢说她一句丑话。因为家里太穷了,他又比李家婆矮半个脑壳,觉得自己讲不起话。以前李家婆嫌弃他,总是骂他三泡牛屎高,不像个男人家,嫁把他背了时。只是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了,才定了心跟着他过穷日子的。
二少奶奶也不说什么。儿子都不说,她能说什么呢?而且媳妇带回来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多余的,都是他们正需要的啊。不过,她对那个光脑壳的什么干哥哥,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