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003(第4页)
大小姐不知他在干什么,有时只暗暗地流眼泪。连面前的独生女都不大理睬了。
小女崽叫多弟,可她没有一个弟弟,好寂寞的。她一个人走到大门口看街。
街上很多孩子在跳房子、打弹弹。有女孩子在抛石子。还有用一根线在挑花的,两个人挑,用两只手,拿着那根粗粗的线,一下就挑出四根筷子一样形状。那个女崽又用手指头挑出一条裤子来,再一挑又是一双牛眼睛。很有味。
多弟不会玩那些玩意儿。那些打弹弹的男孩子趴在地上,看着多弟,喊她“道州麻拐”。多弟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欺负,赶快跑回家,气得大哭起来。大小姐不知她出了什么事,问她:“是哪个打你了?”她说:“那个街上打弹弹的男孩子,他骂我是‘道州麻拐’!”
大小姐说:“那些是野崽子,不要去理他。我带你去看伢伢好吗?”
多弟问她娘:“伢伢在哪里?他到哪里去了?”
她妈带她直奔火神庙那条街,找到那个旅馆,她直往那里走去,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是她的老公,他们都在洗脸梳头发,看样子才起来。
荔荔看着他们那个样子,心里当然很难受。只有女儿放肆喊“伢伢!”。
那伢伢就要她娘儿进房去坐。大少爷告诉荔荔,说老板帮他找了一个姨太太。并跟那个姨太太打招呼,说:“你要喊她做大姐,这是我的太太!”那姨太太赶快喊她大姐。
大少爷说:“昨晚没有睡好,因为这圆顶帐子里的蚊子打不出,又捉不到。一睡下就在耳边嗡嗡地叫,好讨厌的。”
他要荔荔把她家里的那顶四方的夏布帐子拿来,并帮他买两根竹竿一起送来。
荔荔想,自己又不是他的下人、丫头,为什么要她送帐子还要她送竹竿?真是太过分了。
荔荔感到很憋气,她就带着女儿快快地离开那旅馆了。走出来时,差点要哭出来了,她霸蛮忍着。一回到家,她就走进娘的房里,扑在娘怀里大哭了一场,觉得自己不该去看他们,受了侮辱一样。
母亲劝她:“不要气成那样,女人家总是受男人的欺负的。你的错就是没有给他生儿子。这有什么法子呢?他当然是要接香火的了。这是你的八字不好,怪不得哪个的。不要气病了,难得吃药。
“你要吵到家爷老子那里去,没理的还是你啊!他要接后,要孙子,有什么错?说你希望他家绝后?你现在已经不是从前‘娘边做女’的时候了,你是人家的媳妇,又是丈夫的妻子。你要学会做人。
“帐子的事,帮他到大街上买一顶罗纱的。再买两根竹竿,他就喜欢。你也并没有矮三分,表现你是宽宏大量的贤妻良母。有气魄、大方、不吃醋,他更看重你。夫妻多年,情分应该还在。你关心了他,他不是一块木头吧?
“娘是过来人,看得比你多,不要把家拆散了。要保全家。如果那个女人生了崽,千万不要吃醋,一定要高兴,要当作自己生了崽一样的。你才得到公婆的重视。夫妻间的感情不能随便破坏的啊!家是不能随便拆散的啊!要赌气,拆散了,就没有了,再也恢复不起来的。”
荔荔听了娘的劝道,心里安静多了。她上街去买了罗纱方顶帐子,另外拿了两根竹竿子,带着多弟送去。
孙少奶奶柏家婆
荔荔的嫂子叫柏家婆,她是祁阳人,嫁到吕四老爷家做孙媳妇。
她包一双羊角粽子一样的小脚,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头发梳得令光的,是那种螺蛳头,就是在后脑壳上盘一个大螺蛳一样。她梳头不用茶油,专用戏班子里那些旦角化装用的“敏成胶”(就像木匠刨出来的刨木花放水里泡一下)。她的头发从不掉下来,她用那种两寸长的波罗针插了的,特别好看。
她只喜欢跟街上那些她认为有资格跟她讲话的女人家扯谈。她开口就吹牛皮,总喜欢讲她娘家如何如何发财,大哥是团总,二哥又是做什么官的。哪跟吕家一样,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
又说她爷爷是个什么品位的官。又说她伢伢也是做官的,得肺病死得早了点,不然家里还要兴旺些。
她每年要做一些腊肉、腊鱼。她都把它切成小块,用麻绳串起来,看着几十块,显得数量蛮多,又好看。她又用一根竹竿串起来,挂在门口。别人老远就看见她家做了那么多腊肉、腊鱼的。她自己每天都要瞄几次,似乎越看越有味一样。有时看着自己一个人暗暗地笑。
她男人去道州妹妹的家爷老子那里做“秘书”去了(实际上是打杂的)。间常回来打个转身,说是出公差。当然是他亲家爷照顾他回来看看老婆了。她说:“这几块好腊肉留着等我三反(她儿子)的伢伢回来吃。我们在家里不做什么事,随便吃些小菜,还有鸡婆生的蛋就够了。他一个人在道州干公事,肯定好辛苦的。”
柏家婆最喜欢讲现话,今天跟你讲了,明天出来碰到你她又是讲她大哥当团总,二哥又是做什么官的。或者又说她今天吃了腊肉,如何如何好吃,并说:“我们做腊肉是有规矩的,不像别人屋里那么胡子八斤做。要放好几样香料,还要放酱油腌,再用老糠掺樟树籽籽熏,又好看又好吃。”
有时她到我们家门口东看西看,我母亲总在做事。她看到我们厨房里挂着腊肉,熏得有些黑,又想指点一下了。我母亲懒得理她,说她一天到晚吃了饭没得事做,总在找别人的岔子。她看见我母亲不蛮高兴,不搭理她的样子,赶快几踮几踮地回到家里去了。她屁股大,腰细。走起路来学着以前宫里那些受过训练的宫女一样,有些装模作样的派头。
柏家婆的崽
柏家婆也只生了一个崽,叫三反。高小毕业就进了永州大街上最末尾的那个小百货店学徒。那其实不是百货店,只卖丝线、腊线、针、扣子之类。那铺面只有三四尺宽,里面只有两个老者,坐都坐不稳了,要他帮忙看屋卖些丝线、扣子。早去晚归。那铺子也赚不了大钱,工资当然少得可怜。
三反比他伢伢强些,他读了高小。那年时逢街上有告示,招考汽车驾驶学徒。学历要高小毕业生,十八岁。他刚好是十八岁,高小毕业。三反长得像柏家婆一样,高高大大,身体好。考试体检都及格,录取了。那个年头,才见到汽车。想起开汽车的人本事好大。她的伢崽考取了一个有本事的工作。将来还不晓得是个什么官咧!逢人便告,逢人便说。说不知开汽车算几品官?
她儿子告诉她:“莫出洋相了,说她是老习惯老脑壳。现在都民国几十年了,还问什么品不品的,别人会笑死你的。开汽车就是汽车司机。”
她又问:“司机算什么官呢?”
她儿子说:“什么官也不是,就是司机,会开汽车的司机,算是一个有开车技术的工人吧。”
她听了很不受用:“工人?哼!那是一些挑箩行的、抬轿子的、帮别个屋里修理脚盆马桶的才是工人。开着汽车飞跑的也算工人?”
觉得伢崽说的话真没劲。
柏家婆的侄女
柏家婆家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崽,帮她家里做所有的事。这女崽叫秋菊,喊柏家婆做姑姑。秋菊因死了父亲,十二岁由她母亲送来。她母亲改嫁了,带着秋菊在男家怕别人嫌她,所以送到姑姑家。
姑姑拿她当丫头使用。每天到河里挑四担水,洗衣洗菜。只看见她每天一双赤脚,到河里洗这洗那的。只要有一点空就到后面果园里去挖虫线(蚯蚓)回来喂洋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