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街坊们003(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时的三少爷每天戴一顶拿破仑的帽子,手里拿一根棕色的有钩把的棍子。冬天是狐皮袍子,夏天是纺绸衫子。走起路来很有派头的样子。每天吃了早餐,就从“一六酒米店”那堂屋的后面出来,往潇湘庙那边走去。不知他去哪里。有消息灵通的人说他去永州的名人罗子雯家里打麻将去了,有的说是去拉关系找工作去了。

冬天,夏天。天天看见他那么出去要晚边才能回来。有时三少奶奶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跟他一路出去,是拜访一些有权势的人。当时永州的有权势的阔佬就是罗子雯、胡唐侯了。

忽然有一天,说是三少爷当了区长了,河边上装了一船稻谷来。三少奶奶不知往哪里存放。后来她决定用围子围在自己的堂屋里。她要大女崽与伢崽各拿一把箩行里的筹签,到河边去,每一担谷子插一根。小女崽在家里把那插在谷子上的筹签收回来。等谷子挑完了再去对数。

那小崽一岁多时就离开了娘,在三个不是嫡亲的姊妹中间生活,尽受欺负。他长得很丑,脑壳不是圆的,额头往后斜。头发似乎一年四季都是那样子,稀稀疏疏,好像这里有两根,那里有两根,看起来又像一个和尚脑壳。鼻子没有鼻梁,眼睛细小得很,嘴皮特薄,没有一点血色,像个要死的孩子。我看见他的时候,总有六七岁了吧?觉得他好奇怪的,跟别的小孩都不同。我们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孩一天在外面玩耍,东跑西颠。他只在门口看着,躲在那个沙拉子(栅栏门)后面。

他每天上午和下午都在门口看街。眼睛像总也打不开一样。穿一套灰不溜秋的衣裤。那么大了还穿开裆裤(是那些大孩子穿过不要的衣裤)。肚子好大啊!腿子和手膀子很细。走起路来很费力。像个小脚的老太婆。

他吃了早饭就走到那个沙拉子那里,用手搭在沙拉子的木棍上,肚子挤在沙拉子的缝缝里,清鼻涕流出来,他又缩进去,吞下去。呆呆地看着街上挑河水的、洗衣洗菜的,还有内河街那边过来的人。直到快要吃中饭时才回去。

他好像心里蛮懂事,但从来不作声。后母有时给他一块糖或是什么吃的东西,那哥哥一把就抢走了,后母有时夹点肉或鱼放在他的碗里,也被哥哥抢走。他也不哭不叫,只是看着他吃。一个几岁的孩子,要吃的孩子,为什么有那么好的忍耐力,真使人想不透。那两个大姐姐也不喜欢他,不同情他,经常敲他的脑壳。有时妈妈发点东西给每个孩子一份,大姐姐不吃他的,但故意把他的打着掉在地上,他又赶快捡起来放在嘴里。

有时候他在看街的时候,摸摸身上的口袋,挖出一点不知哪里捡到的什么东西放到嘴巴里,一声不响地嚼着。他从不作声,你要问他,他只摇头。他那大肚子不知是水肿病还是气鼓病(也可能是蛔虫)。街上有些女人家看着他遭孽,问他每餐吃几碗饭?问他肚子饿不饿?他从来不答话。只用眼睛看看你,也不哭也不笑,只是鼻子里清鼻涕流出来。他经常缩鼻子。

一个夏天,他突然腹泻,他一个人睡在后面的房间里,因为厕所在花园后面。有好几十步远,他动不得了,就在房子里拉,拉了一地,一身一裤子的屎。大孩子们把间门关着,没有人理。第二天就死了。

三少奶奶去箩行叫了土工,要他准备一个小木匣子,来了两个木工,土工看见那死人身上尽是拉的屎,不敢下手。三少奶奶又从屋里拿出来一刀解手纸,请他们帮忙。土工没法,只好用纸包着抬起放进匣子里抬走了。

街上的女人家议论说:“三少爷只管自己快活,害了人家女崽,又生一个这样的小崽子,活生生地磨死了,多可怜啊!”

大孙女荔荔

吕四老爷的大孙女,小名叫荔荔,在潇湘门是一枝花了。没有一个人不说她长得漂亮的,说她祖宗不知积了什么德,生出这么一个好看的女崽来。

荔荔的父亲死得早,她就跟着母亲过,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她就不大出来了。专门在家里绣花。慢慢地越绣越好,鸟绣得像活的,凤绣得要飞起来,牡丹花朵朵逗人爱。见过她的绣品的都想看看她的人,看过她的人又都想讨一件她的绣品,荔荔性格脾气又好,总是爽快地答应人家。邻居都说,她吕家几代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女崽了。

等到十六七岁时,媒人一串串地来。说某某大绸缎店的少爷如何。又来一个什么大盐行的少爷如何如何。反正川流不息地有人来说媒的。

后来来了一个在道州做财粮官的亲戚说:“道州知县的儿子想找一个漂亮的媳妇,全道州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就是嫌不漂亮。我想大小姐确实够条件了。而且又是门当户对的。大小姐的爷爷也做过府官嘛。”

大小姐想起道州那地方,心里就有些不愿意。都说道州牯子是最野蛮的,又那么远。不过她的哥哥满口同意了,说:“好!机会来了,县长,官不小啊!攀上这门亲,只要随便开一句口,我就可以捞个小官当当了。好!太好了!”

老娘只有一个女崽,也舍不得放那么远去。坐轿子都要好几天,回娘家看一次起码得半年了。不大想这门亲事。

但儿子是决定了。并劝老娘:“只要有钱有势,远点算什么?只要想回来就回来了。永州眼面前哪里有县官的儿子呀?没得。这种好机会不能错过。”

他又找妹妹讲:“做县长的媳妇可是贵人了啊!家里肯定丫头小子一大群。随什么事你只要动口就是,一天到晚手指头都不要你打湿的。他们家就是这根独苗,你去了又没三叔两娌的,只有一个老娘。只要你不嫌弃她,你这么漂亮聪明的媳妇,她不天天当宝贝捧着才怪哩!”

他把十八岁的妹妹说得心上心下的。她想,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隔得这么远,又没有人讲起告诉我,要是个浪子怎么办?她觉得哥哥只想别人家里多么富贵,将来自己好做官。连不为她多想一下。她一个人想着这终身大事,心里没有底,就细细地哭了。

因她哥哥答应了媒人。过了半个月就来了下定的礼品:绸缎多少匹,金器多少件。因为路远,水礼(肉、鸡等等)都没有办,就免了。但来了两百光洋。她哥哥喜欢得只差点要用头走路了。

到快过年的时候,开来一艘大官仓船,县太爷亲自从道州来接媳妇了。新郎也来了,穿的长袍马褂,帽子两边插了两片金叶子。

县太爷在永州租了大旅馆帮儿子成亲。娘家办了很多嫁妆,主要是**用品,都是小姐自己绣的。因为木器不好搬,在道州准备好了。

结婚的那天,大小姐什么都不关心,就只想看新郎公一眼。新郎公来花轿边迎她时,她觉得这个人个头还是可以,人也文质彬彬的。到吃交杯酒时,她就大起胆子看了一眼,啊呀!怎么脸上一脸的狗蚤斑?一片一片的。她心里冷了半截。

新娘本来就漂亮,一装扮起来就更漂亮了。

县太爷想:“真没想到,永州这个地方出这么漂亮的女人!亭亭玉立不讲,那水色,那眼睛,真够得上一个大美人了。等我回道州,请他几十桌,让大家开开眼!”

他们结婚后三天回门,拜见岳母娘。大少奶奶跟着这个满脸红色狗蚤斑的姑爷,心里难过得讲不出话来。

第四天,他们就坐着官仓船回道州去了。哥哥嫂子送亲,也随船去了道州。

道州家里当然好,使女、丫环、小子一大群。房子很大很阔气,摆满了紫檀木的好家具,那床都是经过精雕细作的。

到家就拜了祖宗,家娘家爷。家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崽,真是喜咧了嘴。

官员们都来道喜,送礼,看新娘子。新娘子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地看的,越看越好看。

嫂子住了半个月,就一定要回永州了。因为家里还有老母亲,不能在外面久留。但哥哥就不回去了。亲家爹安排了他一个专送公文的差事,就安个官名叫“秘书”,每月有四十块大洋咧。

大小姐嫁到道州,三年后才生了一个女崽。女崽像她的父亲,脸上皮肤也粗糙,不好看。脾气也古里古怪,七八岁了,还动不动就哭脸,大小姐拿她没有一点办法,只好随着她。但是大小姐生了这个女崽之后,再也没有生第二个小孩了。想起这事,她经常叹气,觉得自己的命不好。

那县长老爷子,看着一个那么漂亮的媳妇,怎么不会生崽呢?真是怪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他已是五十几岁的人了,还没有一个孙子在面前。想起总觉得对人不住一样。这样,他就主张儿子到永州去纳妾,找个会生崽的姨太太回来。

大小姐和她的丈夫,带着个八岁的女崽坐船回到永州潇湘门的老家。大小姐回到娘身边,得到一些安慰。但她的丈夫不愿住在她家里,他要去住大旅馆,大小姐也随他了。大少爷住进他们十年前结婚的那个大旅馆。而且他跟旅馆老板说,他这次是来讨姨太太的,要旅馆老板帮他做介绍。那旅馆老板看着这个外乡人,阔少爷,满口答应帮他找个姨太太,包他满意。

过了两天,老板带来一个满脸脂粉的少妇。穿着花咕隆咚的人造丝旗袍,烫了孔雀头,高跟皮鞋。老板说五百大洋,就可以做你的姨太太。大少爷想:五百大洋,便宜!他就要老板帮他办手续,写收据。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那女人并不是良家妇女,她是一个唐班里的姑娘,会撒娇又会哄人,搞得他神魂颠倒。他就好多天不回潇湘门了。老婆和女儿都丢在脑后面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