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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002(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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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琼是房东周家奶奶的大外孙女。周家奶奶有两个女崽,大女崽嫁到河西李家村一个地主家里,只生了李琼这一个女崽。听人说这叫“秤砣型”,生一个就没得生了。她家有钱,这女崽是家里的宝贝。

李琼在乡下读了两年古书,后来就进城来读县立女子小学了,住在外婆家里。她外婆家开着盐行,也有钱。外婆好看重她。小学毕业后,她又考取了县立中学。县中那时办在乡下,她就在学校寄宿。学校伙食不好,她经常要回外婆家来,吃上一顿好的,再带些腊肉、腊鱼、盐鸭蛋到学校去吃。

初中毕业后,她已经十八岁了,个子高高的,长得漂漂亮亮。家里做媒的人来来往往,都踩烂门槛了。都是说哪家的少爷人长得几多好,家里有多少田土,又有多少财产。天天都有人来看她,把李琼烦死了,她不想就嫁人,还想继续读书。

当时县里还没有高中,她与几个女同学商量,想一起到长沙去读高中。可家里父母哪能答应她那些出格的要求?女孩子读到初中已经了不起了,再读上去,要做什么?父母只说她已到了婚嫁的年龄了,不能再离开家出去读书了。李琼知道再怎么讲是没有用的,她就偷了她母亲的两个金戒指,从永州坐船到长沙去了。到了长沙之后,她考取了一个职业中专学校,再写信回来告诉家里,要父母支持她读三年书。

读了三年书回来,她在县立女子小学当了一名劳作老师。

李琼回来不久,她在长沙的男朋友就找来了,他是学无线电的,他们自由恋爱,又要自由结婚了。父母拿她毫无办法,只好由得她了。

他们在永州最大的旅馆里租了一套房子,要按新式的搞法结婚。

李琼到永州最大的理发店烫了一个头,那理发店是南京才迁来的“一乐也”理发店。又帮她化了妆,穿上雪白的婚纱,简直是个仙女了。那新郎西装革履,西式头发梳得油光放亮,胸前还戴了一朵红玫瑰,高高条条的,确实是一对很般配的新人。李琼的妈妈看见女儿由傧相陪着,与新郎手挽手地从房子里出来,洋鼓洋号一吹打,她老泪横流,又哭又笑。她父亲脸上却又红又青,也不知他心里是一个什么滋味。

李琼的新式婚嫁轰动了整个潇湘门。人们实在看不习惯,说哪有这样结婚的?明媒正娶都不讲,乱了祖上的规矩,太不像话了。亏他们还是读书人,哪里还有一点读书人的气味,分明是胡来!有些老人更生气,说:要是我的女崽,我情愿乱棍打死她,也不让她来出我的丑!

年老的妇女们都“啧!啧!啧!……”舌头都咂烂了,说这哪里还像个女人家,三从四德都不要了?

只有年轻人高兴,他们真是大开了眼界,说李琼真有狠:“她真的了不起,自己找汉子,不要媒婆,也不由父母做主。”

“她喜欢哪个伢崽就嫁把他,哎呀!她胆子真大。”

“这就叫‘自由恋爱’!”

“结婚可以手挽着手拜堂。”

“那哪里是拜堂呀?明明是鞠躬咧!”

刘小姣

刘小姣读书读到高小毕业后,就再没有读下去了。因为她家里太穷了,全靠她母亲摆一个小小摊子,赚一点点的钱维持生活。

小姣的父亲是个好吃懒做、贪图享受、不负责任的男人。他虽然没有与小姣的母亲离婚,但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家和负担这个家庭的生活了。他与另外一个女人住在外面去了。

小姣开始看见她父亲时还叫他一声“伢伢”,他只是在鼻子里“嗯”一声算是回答。那时他正端着一杯酒,坐在小姣她们家对门的一个裁缝铺子门口,跷起二郎腿,一边抿酒,一边用牙齿撕咬一块腊精肉。有时是啃一块腊牛肉。

他坐在那里像个道学先生一样,边吃边讲他的吃的学问。他说:“吃,要慢慢地品味,要吃得精。吃出味道来那才叫吃。有的人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下去了,一块肉几大口就吞下去了,你问他什么味道?他说:‘还不是酒味、肉味。还有其他的什么味?”

“他说的这不叫吃,这只能叫‘狼吞虎咽’。是畜牲才这么吃的。你看那些猪、马、牛、羊畜牲饿了,就给它一大盆吃的,它什么都不管,只像车水一样很快就吞下去了。长出肉来供人宰杀,给人吃了。

“人就是人,与畜牲不同。人是有思想的,有感觉、有味觉和嗅觉的。腊肉只能一丝一丝地放在嘴里慢慢地品,慢慢地嚼,细细地咽。你才能吃出它的原味来。酒更是要慢慢地品,一次只能抿一点,在嘴皮上到舌头上,慢慢地‘润’下去,你才知道它是什么酒,那味道是什么样的,它好在哪里。”

他讲吃,讲得头头是道,我们听不懂。好像还蛮有道理一样。但他对小姣继续读书的事,讲的道理就一点也不好了。小姣喊他“伢伢”,就是想求他支援她读中学的。他说:“女娃崽,读到高小毕业了就很了不起了。还想读中学?真是好高骛远!学洋派!你还想做官不成?在你这个年龄,找个好婆家,生儿育女才是正道。”

小姣的娘五十几岁了,门牙都掉光了,头发也白了。每天吃完早饭就拿着一只大篾篮子到大西门去进货,满满一篮子都是一些甘蔗、荸荠、凉薯、花生、瓜子、糖粒子,还有香烟和洋火。来回要走十几里路。

这个小小的摊子就靠附近几个机关里的人来买,这里有军长的公馆,有中国银行,有三青团永州团本部,还有其他一些公馆的人来买她的货。每天销得最多的只是香烟和洋火。小姣从小就跟着娘,靠着娘这个摊子的收入,过着清苦的日子。

小姣原来想自己至少要读到中学毕业的,自从找过伢伢过后,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为了这事她不知哭过多少回。后来她打听到有一个教会开的护士学校,不要学费,学三年就毕业。还可以进医院当护士。

很多女崽都不愿意去读,说那工作太下贱了,给病人端屎端尿,还要给那些生疮毒、流脓血的人洗烂疤子。想起来就恶心,就呕吐了。

可小姣想:不要学费,学出来就可以进医院工作,这就蛮好了。医院里每月还有工资发,病了还可以看病。端屎端尿有什么可怕的?舅舅在乡下种田,还不是经常用手去撒粪?那有什么稀奇的?她想:做女人最重要的是能独立。自己有了工作,生活有了保障,不靠男人也能生活。男人没有几个好东西。她那个伢伢就是这样的人。

就这样小姣进了护士学校,她努力地学习,三年后毕业。进了永州最大的一家医院——普爱医院。她很高兴,兢兢业业地干了三年。医院看她工作努力,又认真负责,提升她做了护士长。

小姣当了护士长后,工资也高了。没多久就跟一个年轻的医生结了婚。她有一个幸福的家了。

她的伢伢看到她有出息了,又来找过她,想叙叙父女之情。小姣对他非常冷淡,不认他了。觉得他欠她们母女俩太多。觉得他是一个没良心的坏男人。她对他也跟对路人一样。

小姣的母亲人老了,做不动了,再也不能天天到大西门去进货了。小姣就把娘接了过来,与他们住在一起,她们母女俩从来都是相依为命的。

周老倌子

周老倌子住在潇湘街五号,我家住在三号。我小时候天天看见他。他不喜欢讲话,脸上也从来没见笑过。夏天他总是穿一身白纺绸衣裤,手里拿一把折扇子,有点像戏台上唱戏的。他家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他每天下午要都站在那里看街。扇子拿在手里是个摆设,有时就用它撑着下巴。如果有漂亮女人路过,他从上街口那女人来的地方,就把人盯住了,一直到那女人出了城门,再也看不到了,他才收回眼睛,口里似乎还在吞口水,回味。街上的女人家都骂他老不死、老痞子。

周老倌子总是六十上下的人了,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起堆,嘴里也只剩少数几颗烂牙齿了。听说他原来是开当铺的,赚了钱,现在什么也不做了。

他家里养着两个女崽。大的有十七八岁了,小的只有十二岁。大的像个乡下姑娘,圆胖脸,梳着大辫子,扎根红头绳,一身粗布衣裤。她从不作声,每天关在家里也不出来,只是帮着煮煮饭菜,洗洗衣。

小的经常出来帮周老倌打水酒,有时出来到摊子上买把小菜。她很贪玩,只要能出来半个小时,她就溜到我那里,要我跟她抛子玩,每次都只玩得一盘两盘,她又慌慌张张,赶快跑回去了。说回晚了爷爷要打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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