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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002(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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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听母亲说:日本鬼子来时,陈汉美和罗淑云因没有逃到乡下去,而是躲在家里,被日本鬼子用刺刀刺死了。捆绑在他们身上的一些银花边,也被抢走了。伏生后来如何了?母亲没有说得清楚,她可能也不知道吧?

蒋绍德

蒋绍德是个资本家,他开油米行,他和他的老婆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了。两公婆都是胖得像大肥猪。蒋绍德胖得颈根很短、很粗。脸上没有一根胡子,像皇宫里的太监一样。老婆胖得不但颈根粗、短,脸又是大铜盆脸。两个大冬瓜奶子吊下来总有十几斤。她夏天喜欢穿绸子衣裤,身上一股难闻的狐臊臭。

他们那栋房子很深,从门口铺面进去,要走一气饱的,总有半里多路长。后面的房子是放油米的仓库。中间那栋是媳妇和丫环们住的,有两个间子。厨子和账房先生住在后栋仓库边的一个间子里。蒋绍德和他的老婆住在铺面靠街的一个大间子里。那个大间子里放着一张大床铺,一张大的抽屉桌子,大衣柜子,还有梳妆台、靠背椅之类。他那房间有两扇大玻璃窗户,是对着街上的。

蒋绍德的胖婆娘,一到夏天她就打着赤膊,站在房中间,手里拿一把大蒲扇,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一些对门对户的人,通过那玻璃窗户,看得清清楚楚。街上的人都说:“那个死老胖婆子真是太不怕丑了。”

蒋绍德和他那个婆娘胖得走路都艰难了,但他们天天都吩咐厨子买鸡婆、猪肚子、猪脚来炖着吃。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不知是在武汉,还是在北京读书,他难得回来。有一年的冬天,他回来了,是用轿子抬着回来的,那年是抗战开始的时候,那是用被子包着,他的娘和他的老婆从轿子里把他接出来。说是得了痨病,那儿子病得只剩几根骨头了,跟他家里的人都不能相比。他的老婆还只有二十来岁,但也是个胖婆了。

药是每天一服,上、下午各一次,每次一饭碗,都是病人的婆娘亲自操持的。

蒋绍德看着儿子病重,他亲自到各大药店,下大价钱买些高丽参、燕窝回来,蒸了把儿子吃。如果是晴天,有太阳,他婆娘端一把靠椅,放在大门口,搀扶着他出来晒太阳。不过那病人的样子难看了,脸是灰白色,像死人的脸一样。别人看了都摇脑壳。周三先生后来又接来了两次,药并不见效,说明病人的肺已经坏了,药起不到作用了,当然是治得太晚了。后来去请周三先生,他不来了,医生知道那病是治不好了。

蒋绍德只有这么一根独苗,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子、孙女。他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以无后人呢?将来他老死了,屋把哪个呢,哪个又来帮他烧香化纸供灵牌子呢?他当然想下最大的力气,不管用多少钱,也要买回儿子的命啊!

那街上的人说:“钱多是买不到命的。那是阎王爷掌管的事,阎王判你三更死,命不留人到五更。”

那媳妇那么年轻,男人在外面读书,有时寒假回来住一个月就走了,虽然结婚两三年了,可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的。这下连这一根苗都没有了。

快过年的时候,蒋绍德的儿子终于死了。那媳妇哭得好不伤心。在地上碰脑壳,拼命地喊她男人的名字:“我的天祥啊!天祥啊!你怎么一个人放心走了啊,不带我去呀!留下我怎么活呀!”她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直哭得再也喊不出声音,哑了喉,眼睛肿得像两个大蒜球,额头碰烂了。她从娘家带来的那个丫头雪梅,也跟着细细地哭了一场。她就劝她的主人:“人死不能复活呀,小姐,保重自己也要紧啊!”她把那个媳妇扶起来,放在躺椅上坐了,又到厨房打点热水来帮她擦了脸。

那媳妇的娘家住在永州东门的一座公馆里。媳妇的娘家也是富贵人家,乡下有田租,城里有公馆的人家。本是门当户对的,所以才结了亲戚的。哪里预料女婿会得痨病的。他家虽然有两个儿子,可就是这么一个独女,没想到二十岁就做了寡妇了。

那亲家来看了蒋绍德家这种悲痛的丧事,当天就回东门家里去了。

亲家母就留下陪着女儿,也细细地哭了一场。觉得她那个年轻的书生气十足的女婿就这么走了,她想着自己的女儿太可怜了。她就留在女儿家,陪着女儿住了七七四十九天。满了“七”她就把女儿接回家住去了。不然娘怎么也不得安心的啊!

蒋绍德儿子死了以后,他就四处找媒婆放信,他要纳妾,他没有儿子了呀,总不能绝后吧?

媳妇回娘家了,她随身丫环也带走了。但家里还有一个太太的丫环叫荷花的,这个丫环原来跟少奶奶的丫环一起住的,中间那栋房子有两个间子,原是少奶奶住一间,她和少奶奶的丫环住一间的,如今少奶奶回娘家了,把她的丫环也带走了。太太的小丫环荷花虽然也有十四五岁了,但晚上她一个人睡在那个间子里,还经常想起那死去的少老板,有时一个人吓出一身汗来。这可又有什么办法,一个小丫环,是没有人来陪她的。

过了半个月,做媒的女人带来一个年轻的女人,脸上擦了很多脂粉,打扮得像花姑娘似的,二十二岁了。蒋绍德和他的婆娘看了都不中意,说她不像个正派人家的妇女。说这种女人难得有崽生。退了信,不要。

等了几天,媒婆又带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没有擦粉点胭脂,也没有穿什么好看的衣服。是个乡下的女人。问她有多大年纪了,她说二十一岁,生过一个儿子,还不满两岁。因为她男人帮人家盖屋,从梁上跌下来,跌伤了内脏,没有医治好就死了。家里有老母亲和她的儿子,想出来嫁个人家,拿点钱回去养老小,所以才出来的。

这样蒋绍德两公婆就同意了,答应给她三百块钱,并讲好如果生了儿子,再给她家里补助两百块,做生活费用。

那媒婆说她孩子才断奶几个月,只要一结婚肯定会生儿子的。就这样,像买个丫环又像买一件什么东西一样的,就是媒婆的一张嘴,把事情就办完了。那个二十一岁的女人就留下来,做了蒋绍德的妾了。

刚来的时候,蒋绍德的胖婆娘看着一个乡下女人,穿得太差,在家里出出进进的,别人看着不好,还以为是她太厉害了。她就到媳妇房里清理了一些媳妇的旧衣服把她穿。

蒋绍德同这年轻的小老婆睡在上栋屋里,就没有再到胖老婆那里去了,这个女人年轻漂亮,也很会哄人,他们就恩恩爱爱的。蒋绍德同她睡了三个月吧?那女人就开始反应了,每天总想吃些酸的,她告诉蒋绍德,说她怀上了,蒋绍德喜得天天要厨子买鸡婆把那女人吃,那女人说:“怀毛毛不要吃那么多鸡,毛毛长得太大,生不出来就不好了。”

这件事轰动了全家,都知道这个乡下女人来了三个月就怀上了老板的毛毛了。大家也都高兴。只是老胖婆不高兴。她天天在屋里骂老不死的有了年轻的女人,把她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崽,我又不是没生过。二十几岁的崽,都被他克死了,良心太坏。还说他就算是这个女人生了崽,也不见得会帮他养老送终的。

她天天在屋里骂蒋绍德,说一头老牛吃上嫩草了,哪里还舍得放,连几十年的夫妻都不要了,肯定没得好下场的。

老胖婆一把拖住他,用她的大肥脑壳去撞蒋绍德。

蒋绍德吃不消了,从房子里跑出来,站在街上大骂:“老子娘卖×!快六十岁了,纳个妾,想不做绝蔸佬,还天天挨骂,怄气!老子娘卖×!”

街上很多人看热闹,听了蒋绍德的怪骂,什么老子娘卖×,大家都哈哈大笑。因为从来也没有听人骂人,首先骂老子娘卖×的,真是太新鲜了。

蒋瞎子

蒋瞎子是个挑着担子四处游的理发匠,别人理发要三百钱(铜角子)一个头,他喊三百,两百也理。街上那些穷得屁都打不出的人,都爱找他理发。

蒋瞎子,那眼睛边边红红的,眼珠子灰灰色,叫他瞎子,也不是完全看不见,他模模糊糊看得见一点点。他帮人理发,凭的是触觉,用手摸着,一刀一刀地刮,刮完了,把头全部摸一遍,摸到哪里有头发,又再刮几刀。有那些不怕把耳朵戳聋的人,还要他看耳,他拿着一把挖耳屎的绞刀,伸进耳朵里,转几个圈,抽出来,再用耳刷子一顿绞刷,用嘴巴呼哧呼哧地吹几口气,然后,他从担子上取下毛巾,从桶子里倒出一点热水,把毛巾打湿,给人从头到脸地抹一个圈,就算完成了。

蒋瞎子夏天一双赤脚,冬天一双烂胶鞋。裤脚不管是冬夏,总是卷得高高的。因为看不见,走路脚抬得很高。有时路不平,一些低洼的地方积了水,他一脚踩下去,脏水四处乱溅,但他裤脚总是干干的,还可以继续走路。

他每天起得很早,做了饭放肆吃饱。把理发担子里的水装满,木炭烧燃,再装一碗饭,上面放两片煮好的辣子油豆腐,然后用盖碗仆着,那是中午吃的。准备好了后,他挑着担子出发,直奔河边。大西门外是一个停船最多的码头,人也多,撑船的、贩鱼的、搬运的……到了那里,他就放开喉咙喊:“剃头啊!剃头啊!”他的生意总是不错。

他每天要到天快黑的时候,才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那破家。回来先不煮饭吃,也不先洗洗脚,第一件事把那担子上一个装钱的抽屉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他就伏在**细细地数铜板。数完后再把那些铜板放进一个木头箱子里,用锁锁了,再放进一个木柜子里,外面再锁上一把锁,这才去煮饭吃。他晚上要吃三大碗,吃得腰都弯不下了,再去刷锅烧水洗脚准备睡觉。

睡到**,一边打饱嗝,一边想心事。想着自己已有几吊铜板了,再等好久又可以换到一块银洋(十吊铜板换一块银洋)。他到底有好多银洋了呢?他不识字,更不会记账,每天晚上睡在**像背书一样念几遍。他又极怕别人偷,他把银洋用块布包好,放进一只砂罐里,埋在床底下,上面再放些坛坛罐罐。他还做了暗记的,他每天晚上检查一次暗记,摸一下那些东西,只要有人动过,他就会发现。

后来全街的人都知道蒋瞎子有花边的事。

蒋瞎子虽然并没有和那个吕孙少爷到河边去丢花边,可蒋瞎子认为那孙少爷输把他了。他想,什么孙少爷,不过是个穷鬼,他哪有花边。他不过是在娘老子手里讨碗饭吃罢了,连人气都没有,什么也不会做,连我的脚趾头都不如,敢跟我比?蒋瞎子觉得心里舒坦了。

李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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