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002(第4页)
有一次小崽心里憋得慌,就到他哥哥的裁缝店里去了。趁嫂子不在的时候,他跟哥哥悄悄地说了陈汉美和母亲的关系。他说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要哥哥帮他,俩兄弟把陈汉美打一餐(打一顿),警告他以后要离娘远点,如果不改正,就小心打断他的腿。
他哥哥听了后半天没有作声。因为他是个手艺人,年纪又比弟弟大些懂事些。觉得母亲要嫁把陈汉美,也不是什么坏事,将来还可以减轻兄弟俩的负担。他不主张去打别人,更重要的是,俩兄弟加起来都打不过陈汉美那么高大的人的。哥哥要弟弟注意,不要和他拼,会吃亏的。
陈汉美是有名的大力士。箩行里在船上搬运盐包,一两百斤一包,只有他搬得动。人人都夸他力气大,又聪明。四十岁了还没有结婚。曾经有好些人帮他做过媒的,但他都没有看上,以后就拖下来了。
只是近来和罗寡妇的来往中,他倒有些动心了。认为她人好也能干。会盘算家务,对人也很诚恳,实实在在。至于她那个小崽子,想干涉他们的事,他是不放在心上的。
有一天,陈汉美看着罗寡妇的小崽又在灶屋里吸旱烟,他故意抱一捆柴火放在罗寡妇的灶屋里,还笑嘻嘻地说,送点柴火给你们炒菜。
那小崽子站起来,举起拳头就往陈汉美的头上打去,陈汉美一下子就捏住了他的双手,那小子扭来扭去怎么也扭不脱。陈汉美笑起来说:“你不是想打我吗?我就让你打呀!你为什么要打我,要讲清楚!我送点柴火给你家烧,是因为你娘帮了我的忙,我感谢她。我们住在一栋屋里,是邻居,要互相帮忙。你还要打人?你这号角色再来十个差不多。我用一只手抓着你就动不得了吧?小伙计,你只能跟抱鸡婆打还差不多!”
罗寡妇在房子里听见陈汉美在灶屋里跟她小崽吵,就出来了。把她的小崽拖进房子去教训了一顿:骂他不识好歹,陈伯伯是个好人,他送柴火给我们,你还要打他,真是鬼迷了你的心了。你要打他,你是他的对手吗?他站在那里你推得动他吗?
罗寡妇确实看中了陈汉美。看他在家做纺车,专心致志地东量西测,打墨线,砍斧子、锯锯子不歇气地咚咚响。她就主动地到他家里去问:“中午准备吃什么菜?要我帮忙吗?”其实她手里端着一个钵子,是准备来帮他量米煮饭的。一个寡妇家问一个单身公,他当然领会她的意思了,笑着说:“总是要你帮忙,哪么好意思?”罗寡妇一点没得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还说:“哎呀!男人家做重事,女人家帮你做点饭菜又不吃亏。这是轻巧事,怕什么,我可以天天来帮你做的。”
陈汉美听了她的话,心里动了起来了。他赶快用洗脸盆从米柜里挖出半升米,连同早上在门口买的一把白菜,都交把罗寡妇。“难为你了,”他倒不好意思了,“总是要你帮忙,实在不好意思。哪天有空我帮你做把靠椅坐。”
街上的人都是这么说他是一个黄花郎。
对这事他也考虑了很久,总是觉得她是一个寡妇,还比自己还要大两岁。自己是个没有结过婚的人,怕别人笑话他。但又觉得她人好,又勤快又能干,是个难得的当家理财好能手。这样两人的来往更密切了。罗寡妇简直就把陈汉美当自己的老倌看待了,关心他,体贴他,帮他洗衣服,煮饭。相互看见时都是一脸的笑。那种感情来了,是什么都阻挡不住的啊。
不知是陈汉美到了罗寡妇家,还是罗寡妇主动到了陈汉美的房子里,两个人就发生了那种事了。
两个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尤其是罗寡妇都四十岁的人了,只和他睡了一次,就怀上了。突然吃不下饭,总想呕吐,只想吃点酸萝卜。她把这事告诉了陈汉美。
陈汉美也喜滋滋的,真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大的威力,一次就怀上了。他又喜又急,喜的是我一个半老的单身公,一下子就要做父亲了。急的是我们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做起夫妻来,人家要讲闲话的。
他就去找老箩头陈双喜商量。老箩头陈双喜在箩行里有点权威,他儿子又是当甲长的。他说:“老陈呀,这是好事啊!花一点钱办一桌酒,请上箩头、甲长和几个玩得好的兄弟们吃一餐,就要得了。明年你就准备做伢伢(爸爸)了。那还不好吗?我看得出那寡妇人好,相貌也没得说的。你有眼光呀!明天就办,不要拖,不要怕别人在你背后指手画脚地找你的岔子。”
晚上陈汉美把陈双喜的话都告诉了罗寡妇。罗寡妇当然心里高兴了,但又担心她的儿子们不同意她的婚事。
第二天一早,她就硬着头皮去找了她的大崽说。她大崽说:“你不顾我们的脸面,要去嫁人,那以后我们也不管你这个娘了!”
罗寡妇说:“娘既然下了堂,以后再也不问你们要钱要米了,生老病死,你们都可以不管的!”大崽说:“你都这样说了,我们做崽的也没有权利干涉你了!”
他想丢了一个要养娘的包袱,有什么不好?也没有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怎么管得着的啊!
小崽曾经和陈汉美较量过,自认为不是他的对手。娘要喜欢他,嫁把他,他也没有办法了。只不过想起娘要嫁到对面陈家,以后每天开门相见,太憋气了。他就搬到街上斜对门,唐书安客栈后面的那些小间子里去住了。
罗寡妇就把那房间修整了一下,做了一间卧室。而陈汉美那间就成了一间木工房了。只是每月多出一吊钱的房租罢了。
陈汉美结婚后,有更多的时间做他的纺车了。而他的纺车生意做得更好了。很多人,包括住在很远乡下的妇女都来买他的纺车。有的还付定金。这年他的生意很是赚了一笔钱。
第二年的夏天,他的儿子出世了。那个四十岁的女人,生崽不叫接生婆。在地上铺些稻草,陈汉美搀扶着她,在那稻草上一个小陈汉美就出生了。呱呱的哭叫,声音好大,说明这孩子很是健康。
这女人生崽,像鸡婆生蛋那么容易,很快就生了。而且是个大个子男孩。陈汉美看到是个伢崽,喜得嘴巴就张得好大。他拿着脚盆,倒些热水帮他洗了,只包一块单片。
陈汉美赶紧到厨房里烧火下面,煮了一大碗面,还给她打了两个鸡蛋煮在面里面,端去了。罗淑云躺在**把那一大碗面很快就吃光了,连汤都喝光了。
第二天,陈汉美在街上称了瘦肉,煮了饭。把瘦肉放在饭上蒸了一碗汤,端来把月婆子吃。罗淑云用一块四方的青大布帕子,把脑壳扎了。就起来吃饭。陈汉美说:“还是坐在**吃吧!”罗淑云说:“我没有那么娇气,坐在桌边吃方便些。”她一连吃了两大碗饭。
到了下午,她包着脑壳,把那些稻草、胞衣和带血的草纸,卷起一大包,就出门丢到河边垃圾堆里去了。一些邻居看了,都说这个女人真是了不起。
她要陈汉美到药店买了一包开口茶来,放在饭上蒸了。再用调羹喂把伢崽吃,她说伢崽吃了开口茶,把肚子里的那些淤血全扫出来了,以后就少些病痛,就好带了。
那孩子没有奶吃,天天喂米汤。后来就吃米粉子了。人可长得顶结实的,手脚都很粗,个子也很高。喜欢动,跑得又快。别人都说:“这伢崽生得好,手脚个子这么大,像他伢伢!脸又这么漂亮像他娘。”
小时候,他娘叫他狗崽。说跟狗一样,贱,好带。他长到一两岁时,走起路来简直是跑。他娘喂他的饭,都是端着碗直追的。每次吃完饭之后,他娘又在饭锅子里铲一些锅巴,又掺和一些饭,给他捏一个饭坨坨。他手里拿着那个饭坨坨,边跑边玩边吃,一会儿就吃光了,等于饭后又给他增加了半碗饭。所以他比别的孩子都长得快,长得高大些,走路起跑,讲话声音也很大。
陈汉美一看见他那崽就咧开嘴笑,心里不晓得有几高兴。
永州是个穷地方,潇湘街上读书的人也很少。在潇湘庙里只办了一个民众夜校,都是些比较大的孩子在识几个字。
狗崽五岁的时候,抗日了。从北方逃来了许多的难民,其中有不少是有文化的人。庙里的头人提出来在潇湘庙里,开办一座初小,让小孩子读书学点知识。那些难民中有两个女老师,说是大学生,很年轻。她们提出不要什么薪水,只要一点生活费。可以负责教孩子们的国文、算术、音乐和画画。庙里的头人同意了。她们就写出了一个招生通知,决定小学什么时候报名,什么时候开学。学费、课本、本子都由公家发给,自己只要带笔去。
陈汉美晓得这事了,他赶紧去帮他伢崽报了个名。报名时他想,以后总不能在学校里也叫他狗崽了,就给他取了个大名叫“陈伏生”。回来后告诉他的崽说:伢伢给你报了个名,你明天就去读书。你的名字叫陈伏生,因为你是六月伏天生的,知道了吗?
在班上,五岁的陈伏生比那些六七岁的孩子还高。胆子也大,记性也好。老师讲了些什么他全记得了,回来后还学着老师的国语,讲把他伢伢听。他伢伢听不懂这些国语,说:坏了,这老师怕是什么洋拐子罢?怎么这样教小孩子说话。伏生说:“我们老师是大学生,讲的是国语,你以后也要学习讲国语的,晓得吧?”
陈汉美听着这五岁的儿子教训他的话,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那以后永州话、祁阳话都不要了?”伏生说:“老师没有讲不要,她说那是一些土话,你要是到外面去讲,别人是听不懂的!”
大家都要学国语,就是按照书上的字,讲国语。他伢伢不懂什么国语。他是祁阳人,只有祁阳话、永州话就懂。
伏生说:“老师要我告诉你,以后你要到夜校去学文化,也讲国语。”
陈汉美听着这五岁崽伢的话,觉得很新鲜,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