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002(第3页)
乡下人知道他是个能干人,很厉害,这些年做烟土生意又赚了不少钱,亲戚们都想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他挑选了一阵,看中叔伯老兄的一个孙儿。那孙儿老实巴交,牛高马大的,是个好劳力。孙儿几年前定了一房亲,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钱,一直拖着没有过门,现在女崽都十八岁了。蔡老板想:这太好了,出点钱又多一个劳力,他花了百把元钱把孙媳妇娶过来,一起带回永州。
蔡老板家里的伙食从来开得好,他每天都要打酒砍肉的,吃得满脸油光,酒气醺醺。乡下来的孙儿孙媳妇跟着享福,像进了天堂了。
蔡老板虽然五十多了,但他身体还很强壮。
他的头顶光了,脑壳上只有周围一圈头发,眉毛粗粗的,眼睛凹得很深,眼珠子藏在眉毛底下,鹰钩鼻子长长的。俗话说鹰钩鼻子鹞子眼,为人阴险。
本街的女人们(皮老娘、曹家婆她们)另有一种说法,说蔡老板那是色眼,看女人看得像要钻进去一样。又议论他的嘴巴,他嘴唇上留了一撮胡子,下巴刮得精光,红红的,吸旱烟时经常喜欢把舌子伸一点出来,皮老娘说他那嘴就像女人的那个东西,说罢她们大笑一阵。
孙儿孙媳妇来了以后,女人们更有话讲了,说他真会做事,明明是到乡下找个“小”(小老婆)来了,什么孙媳妇?你看他对那小妇人,看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那个乡下伢子又是一个不会“打生”(公鸡围着母鸡转)的阉鸡公。说那条老牛,如今角上挂着嫩草,哪有不想啃的?
女人们又套道气婆的话,听道气婆讲,吃饭的时候,老家伙尽往小妇人碗里夹荤菜,眉来眼去,笑嘻嘻的。别人说:“道气婆,你什么时候受过他那样的宠?”道气婆说:“从来没有,年轻的时候常挨他耳光子、拳头。”别人说:“你对他娘那么好,他还打你,真不是人了。”道气婆说:“那时哪个敢记他的仇?老娘说他小时候调皮,老子死得早,没有人管教,要我让着他。”道气婆越想越气:“我那时生了孩子都没有得着什么好吃的,孩子没奶吃,尽吃些擂米粉子,老娘还说擂米粉子养人些,还不是没养好,伢崽女崽都养不活,做个绝蔸佬(断子绝孙的人)!”
道气婆五十刚出头,就老得可以了,两颗大门牙掉出嘴皮外面,但又没有脱掉,长年四季喉咙里有痰,咳咳吭吭的,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十年的了,那棉袄穿在身上像块砧板,又硬又脏,没有一点暖气。她一到冬天就把手从袖子里缩进去,双手在衣服底下捧着一个烘笼,烤肚子。外面看上去,小肚子那里鼓起,两只空筒袖子吊起,不知是个什么怪物。她整个冬天都像在感冒,老是呼哧呼哧吸鼻涕,一副可怜相,蔡老板看见她从没有好脸色。
乡下来的孙儿叫猛子,孙媳妇叫春桃。猛子一天也不跟春桃搭一句腔,只是拼命地推谷子。春桃跟猛子相反,她嘴巴不是讲话就是笑。有时边讲边笑,逗得爷爷也笑。爷爷很喜欢她,经常跟她一起舂米,只要跟春桃在一起舂米,蔡老板就精神焕发。
舂米时,两人并排站得很紧,踩着脚下的踏板,身子扭来扭去,屁股碰着屁股,两双手把在横杆上,也可以互相挨着,摸着。蔡老板真是云里雾里浑身舒服透了。
舂完一臼米,蔡老板坐下来吸杆旱烟,春桃将臼里的米挖出来,再倒进一臼,蔡老板看着她做,笑眯眯的。
春桃觉得这个爷爷很好,又很体贴她,爷爷说她穿得太乡气了,还跟她扯了一件美丽绨的夹衣,说她穿上那件雪青色的夹衣,就不像乡下人了。又说她喂猪有功,还跟她打了一对像图钉一样的金耳环。春桃戴上那耳环,就像城里的少奶奶了。
蔡老板挖空心思到外面拉生意,一些伙铺和熬糖铺,用米量大,他一家家地找上门去,说他家的米便宜,保证不发水,而且送货上门,付不出现金的还可以赊账。这样,有好几家大铺子都开始买他的米。他派猛子帮人家挑去,不要力钱。本街是个贫民区,他也到处宣传他的米好,出饭,量米的升子比老米店要大,因此本街的人大都买他家的米。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差不多把其他几家老店都挤垮了,我母亲只好偷偷骂:“土匪一样的家伙。”
米生意做大了,米糠和碎米也多了,蔡老板又开始喂猪,他一次买回四头架子猪,猪吃米糠长得最快,三个月就变成大肥猪出栏。这样,蔡老板一年可以杀三次肥猪。他算了算,养猪比做米还赚钱。
到过年的时候,各店都关门休息了。猛子在城里比乡下还累,一天到晚没有休息,他只想回家看看父母、兄弟姊妹。春桃也想回娘家显显阔气,让乡下姊妹看看她的金耳环,她的料子衣。
蔡老板打发他们夫妻回乡下去,带去一些腊肉、糖果,孝敬老人。又给他们每人二十元钱。
猛子将带回去的腊肉、糖果平分一半给春桃带回娘家。钱是各人归自己用。过年时春桃和猛子回了一趟娘家。猛子拜了年即回来了,春桃住在娘家不肯回来。猛子娘看他们结婚一年多了,问为什么不生毛毛?猛子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不敢说自己没有和春桃做过生毛毛的那事,哪里有毛毛生呢?
春桃的娘见女儿结婚一年多了,只是身上的肉多了,人又白了,但是不怀毛毛,是什么原因?她问春桃,春桃红着脸只是流泪,娘看她哭,更不放心,加紧追问,春桃被逼得没法,只好边哭边说,女儿还是一个姑娘家,哪来的毛毛。娘听了春桃的实话急了,问她为什么?春桃告诉娘,猛子不能和女人睡觉生毛毛啊……他每天睡他的,他是个阉鸡公。
猛子晓得自己的事别人知道了,很不好意思,居然不能睡老婆,太丢人了。在永州吃是吃得好,这事也太没面子了。同时他晓得春桃喜欢爷爷,将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如果跟爷爷生了儿子,那不丑死了。他跟乡下的父母说:他再不去永州了,爷爷将来自己会有孙子的。
春桃单身回到永州。爷爷问她猛子呢?她告诉爷爷,猛子不肯来了,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晓得。
猛子不来的第二年夏天,春桃果然怀毛毛了,吃不下东西,总想呕。蔡老板开始有点慌了手脚,他后来决定,先派一个亲信,用红纸封两百花边送到春桃娘屋里,要春桃家提出跟猛子离婚。这样蔡老板就可以和春桃成为夫妻。
道气婆看到春桃呕吐,知道她怀毛毛了,她就骂蔡老板老骚公。蔡老板气得打了她两拳,又踢了她两脚,要她滚。道气婆本来是个病壳子,哪里还经得起蔡老板的拳脚。她又气又痛,一口气上不来就死了。
道气婆死了,蔡老板买了一副棺材和寿衣寿裤之类,请土工把她抬到山上埋了。道气婆从小无父母姊妹兄弟,一个童养媳,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什么人找他的麻烦。
春桃跟猛子离了婚,她做了爷爷的婆娘,改口喊爷爷做老蔡了。
蔡老板讨了个年轻婆娘,又要老来得子了,简直不知怎么侍候她才好。天天买鸡蛋,买鲜鱼煮汤,杀鸡买肉的把她吃,说吃得多肚子里的毛毛才长得大。
街上闲言碎语很多,说他为了讨年轻的孙媳妇做婆娘,竟把自己的原配婆娘都打死了,心也太毒了点。又说他本不是个好东西,以前贩鸦片当保镖,又学了打,横行霸道的,哪个敢惹他。又说他有了几个钱,自己带的孙媳妇也敢讨来做老婆,实在要遭雷打。但都只是在背后骂骂,没有一个敢当面说的。
春桃还没生,就走日本鬼子了。蔡老板急得没法,只好把家里的谷米全卖掉,猪也杀掉了,他租了一条小船,准备和春桃带些衣物坐船向广西那边逃。
街上的人能走的都逃走了,我们家逃到了乡下。后来听说蔡老板带着春桃往广西逃的时候,被鬼子打死了。蔡老板用绑带装了一些花边捆在肚子上,日本鬼子将他的绑带和肚子都用刺刀挑穿了,那些花边全掉在地上,被日本鬼子捡走了,春桃挺着个大肚子,七八个月的毛毛了,日本鬼子把她强奸了,再戳穿她的肚子。
船老板被日本鬼子抓去运东西,那些东西都是抢了老百姓的,粮食、肉、衣物之类都有。
罗寡妇与陈汉美
罗寡妇的丈夫死了总有十来年了吧,她有两个崽。大崽十几岁的时候就学了裁缝,他人很聪明,出了师后自己开了个裁缝铺。后来生意做好了又请了帮忙师傅,还买了架缝纫机。到二十多岁时结了婚,他住在内河街。
小崽没得什么本事,也没有学艺。十八九岁了,人长得牛高马大的,一身的船拐子肉,他就跟他娘住在一起。他们那房里摆着两张小床,用一面烂被子扯起来隔着。他只挑箩行,那是出死力气的活,别的事他不会做。
罗寡妇住在赵老娘后面,她们打隔壁。对门住着一个单身汉陈汉美,他也是挑箩行。他人很聪明,什么事看一下就会做。他平日里帮别人修理水桶脚盆,他家里有些修理工具,什么锯子、斧子的。
后来因为要抗日,抵制了洋纱进口。中国的纺织业不成,就有很多妇女自己来纺纱。纺出一斤纱可以换一斤八两棉花。因此很多妇女都想赚纺纱的钱,但是街上只有一两家老人曾纺过线,才有一辆纺车。这样纺车太少了。
陈汉美看准了这事,就到小西门买回来几棵小杉树,想起做纺车来了。开始他借了一家人家的纺车看了很久,又画了一些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图。然后就开始锯树下料,按照他自己画的尺寸,就做出一架纺车来。先送给别人试纺,但发现有些小毛病,他又根据别人的意见,修改了他的纺车。最后他终于做出了纺车。有很多人来买他的纺车了。
陈汉美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对门罗寡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家煮饭时,就到陈汉美的米桶里帮他量米煮饭。有时她自己到河边洗菜,也把陈汉美的菜带去洗了。陈汉美很感激她,他就把做纺车砍下的木柴,抱着送给罗寡妇,并说:“你以后不要再买柴火烧了。我做纺车有的是柴火。”
他们的关系慢慢地密切了起来。但罗寡妇的小崽看着老陈很不顺眼,觉得跟他母亲来来往往很不是滋味。有一天老陈又送柴火来,正碰着她的小崽在灶门口坐着吸旱烟。他瞪起眼睛看着陈汉美,陈汉美把柴火丢在灶门口就走了。
等罗寡妇回来后,小崽对娘说:“以后如果陈汉美再送柴火来,我就要打断他的腿!”他娘说:“人家送点柴火给我们有什么错?他有多的烧不完。你要打断他的腿,你在哪里吃了炮子药?这么大的火气!”
儿子知道自己说的也不对,但他最不高兴的是陈汉美跟他母亲的往来,有时还帮他煮饭。有一次甚至看见母亲在补陈汉美的衣服,真是气死了。他认为母亲不守妇道。一个寡妇怎么可以与一个单身公走得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