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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00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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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听到刘媒婆的回信,说张家同意了。

首先是她老子说:“一个好伢崽,他伢伢也是个忠厚老实人。就是家里穷了点,不要紧,年轻人发狠,将来有出息,不会饿饭的。”

讲完,他又吸了几口烟,对刘媒婆说:“刘嫂,难为你了,鞋都走烂两双了吧?这次算是成功了,也要感谢你!”

刘媒婆听了哈哈大笑,说:“王天保真是好福气,得到了你家的兰香这朵花,真是不容易呀!多少人都没有想到,他这一求婚就成功了。我是像做梦一样的。我原以为王天保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哩。这小子真有福气。”

刘媒婆问老张要多少彩礼钱?张老板说:“这可不是做生意。我愿意把女崽嫁把他,不是要他出多少钱。他有几吊钱能办什么礼,这要看他自己拿得多少钱出来办一点礼性就成了。我不要他什么钱的。我是嫁一个爱女,希望我的女崽跟他和和美美过一世,生儿育女,我就最高兴了。”

这些话传到王天保耳朵里,他就跟姐姐打商量。由姐姐主持这桩婚礼。

姐姐上街去扯布,扯了一套花司阁衣裤(麻料子)。红衣服、黑裤子。红衣服多扯了两尺,准备剩下来做新娘子的盖头布用。另外扯了一套印花布衣裤和一套扎花布的衣裤,适合劳作时穿的。想起兰香那么漂亮,应该穿花的。这种乡下织的印花布和扎花布,一般的都是买回去做被子和垫被用的。姐姐能干得很,知道做衣服穿也好看,又结实。

又买了果子四包。不准备用“抬盒”,并买了十斤肉,十斤鱼。用两只大竹篮子装着。上面一个大红包,是五十元票子。

姐姐请了街邻帮忙,送往张家。

张家接着,一看那么多东西,认定天保家费了很大的力气了。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买东西,不容易,肯定是他姐姐帮了大忙。

定的日子是腊月二十八过门。轿子也定了,锣鼓喇叭手也定了。

平常天保都穿短打,做新郎要穿长衫,他不习惯。又没有长袍子。做新的又得花去很多钱,他平日又不穿。

于是姐姐又想法子,把父亲的棉袍下半截面子补一层新黑布,面上再做一件深蓝色的竹布衫子。买一顶瓜皮贡缎帽子,是那种个大红顶子的。鞋子是姐姐从乡下带来还未穿的新鞋。这就齐全了。

张家妹崽要做新娘了。她娘请了裁缝在家赶做衣服。妹崽的娘亲自帮女儿做了一双做新娘子穿的绣花鞋。她不喜欢圆口鞋,喜欢那种老式的剪口,红鞋滚上黑边。绣着一只飞起来的凤。很好看。她的针线活很出色,平常没有做,这一下出了名了。

妹崽舍不得娘,说好以后住在一起好照顾娘。

娘看着日子就要到了,拿来一根麻线要帮妹崽扯脸。妹崽说不要了吧?娘说:“光脸媳妇,毛脸女。这是规矩。”她要妹崽坐下来,又去灶里抓来一把烧了的老糠灰。抓住妹崽坐下来,帮她把眉毛扯得细细的弯弯的,额角方方的。再用麻线在脸上绞,把那些细细的汗毛全绞下来。那脸就全光的了,这就变成了一个光脸媳妇。

腊月二十八那天,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锣鼓轿子来了,吹喇叭的把脸都吹得鼓起来了。轿子到了祁阳会馆,就“噼里啪啦”地放起鞭炮来。街上很多人出来看热闹。

妹崽婆的娘哭起来。妹崽的弟弟背着姐姐上了花轿,一下子就抬走了。

其实又不远,半里路都不到。一下子就到了王伢崽的家里。轿子放在门口。新郎出来接新娘子出轿门。但新娘的盖头盖着脸,新郎看不见新娘的脸,他好性急,揭开看了一眼又赶快盖上。姐姐出来和新郎两人把新娘送进房里坐好。

王天保的父亲在帮着放鞭炮,又装香又点蜡烛的。老人家满脸喜气。看着他们拜了堂,又拜了自己。新媳妇进了洞房了,女儿陪着她。这喜事办得红红火火的。街坊邻居都另眼相看,他们说织布厂和豆豉铺都没有讨到的妹崽,被豆腐店的小伙计讨上了,真新鲜。说这女崽不选家财,只选人品,好样的。古时候都说:“茅屋出秀女。”一点不错。王伢崽人也不错,人又发狠又忠实。一天累得要死,晚上还上夜校读书。他跟妹崽婆,真是天生一对。

清朝把总左老爷

我家隔壁的隔壁,住着一位清朝的末官——把总。虽然是个顶小的官,但不管怎样也是一个官吧。

他的住房与别人家的不一样。两扇大门外面有两扇沙拉子(北方语,栅栏),就是两扇腰门,腰门有一人高,腰门上面有尺把高的一根一根的车出来葫芦栏杆。腰门是一天到晚闩着的。要进去就得喊开门。

左老爷的老婆子大概七十岁了吧,一头灰发,一双打不开的老昏花眼睛,鼻涕好像经常要掉下来的样子,她在胸口那里吊一块绸帕子,那是擦眼泪和鼻涕用的。

左老爷只有一个独子,儿媳生了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

左老爷很健旺。他高大,挺拔。脸色又红又黑,黑得跟船估佬一样。那是他天天在河边钓鱼,太阳晒的。冬天他喜欢用一条布带子把裤腿捆住,像军人打绑腿一样。

他喜欢钓鱼,每天他都在河边钓鱼,他钓鱼跟别人不一样,他从不带那些装蚯蚓或者蛆婆子的罐子,他只带一根钓竿,一个鱼叉,外加一条麻绳。他是只钓大鱼的。

他多半都是钓到那种大青鱼,都是二斤多一条的。他不在滩头浅水边钓,而要到滩下面水深的地方去钓,每次都是将钓竿抛得很远,然后只管拉线,左拉、右拉、逆着水拉。那钓鱼的钩子在水里拉来拉去的。有时钩着一条大鱼了,他很沉着,先不拉线,随那鱼在水里挣扎,鱼很想摆脱他的钩子,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钩子上有倒钩的,等那条鱼跟钩子较量半个时辰了,鱼有些累了,他就慢慢地往浅水边收线。线收到离岸不远处时,看得见了,是一条大青鱼,他就使用鱼叉子,一叉子叉中,叉牢,再把鱼拖上岸来。这时的左老爷喜欢得手舞足蹈,赶紧把带来的麻绳子拿出来,穿进鱼嘴里,提着鱼,拿着钓竿,高兴得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回家。

回到家里,媳妇帮他开了腰门,看见钓了一条大青鱼,赶紧接着,喜欢得又笑又大喊:“妈!妈!快来看!爷爷钓了一条好大的青鱼!”老婆子笑出了泪水,孙女拍着手在旁边看,哈哈地笑,有鱼吃了。哎哟,多好看的鱼啊!只有小孙子还不懂事,他也跟着别人笑,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肚子。

媳妇把鱼拿到厨房,剖开之后,分成几份,再撒上盐,要吃好几天的。

左老爷家里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个富人家,其实他家并不富。早年当过小官,也没有很多余钱剩米。他住的房子是比一般人要好些。进门有个堂屋,堂屋后面是左老爷的卧室。卧室外面是个天井,那是用小卵石砌的。后面栽花,还有几根竹子,是他媳妇晒衣服的地方。天井后面是厨房厕所。在堂屋里的左边,不知怎么有几层坡,上去是他儿子、媳妇的卧室。那里白天也是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要点上灯进去才看见床,看见被窝。

他的儿子在永州县立中学,读了初中(县中只有初中)。后来在县立小学教书。晚上在夜校教课,一天很忙。媳妇带着两个小孩,还要做全家的家务。那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两张太师椅,一张茶几。总是抹得很光亮的。他媳妇也是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小姐。可她从不嫌家里清贫的。

老婆子虽然年纪老了,身体不好,可每年春天的时候,她都要抱几窝小洋鸭去卖的。她喂着两只洋鸭婆,还有一只洋鸭公,洋鸭婆子长得四五斤一只,洋鸭公子可长到七八斤。她把那些积着的鸭蛋,让洋鸭婆孵。等小洋鸭出来时,黄黄的,嫩嫩的,很好看,街上的人都来买。买回去后,到河边去挖蚯蚓来喂,长得最快。到过年了,家家都要杀洋鸭,肥肥嫩嫩的,最好吃了。还要熏了做腊鸭子,这样可以留着慢慢吃,待客时才割一块下来,够得吃。

左老爷除了钓鱼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不吸烟,也不喝酒。有时冬天太冷钓不到鱼,他就在家里看他的《三国演义》,那是用一个大书壳子包着的三大本书。有时帮着抱孙子玩,教孙女念唐诗,什么“春眠不觉晓”之类的,他人很和气。

蔡老板

斜对门的蔡老板年轻时当过保镖,跟着那些贩鸦片土的到处跑,他后来就自己贩鸦片了。

我小时候喊他蔡家伯伯,看着他经常背着一个大包袱跑云南。他做烟土生意赚了一些钱。后来政府禁烟比较紧了,贩烟土的人抓住了要坐牢,当时还枪毙了一个吸鸦片的蒋律师。那蒋律师的两个老婆哭得喊天叫地的,全城的人都知道。

蔡老板看形势不妙,想改行做别的生意。他看到我家做米生意好,就也想做米卖。但做米家里要有劳动力,他自己五十多岁了,他的婆娘外号叫道气婆(呆板不灵活的意思),是个病壳子,做不了好多事,还要侍候蔡老板八十岁的娘。

蔡老板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子,想过继一个,他就回祁阳老家去了。家里的叔伯兄弟好几个,他放信说想带个儿子,将来养老送终,继承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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