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003(第1页)
街坊们003
街上人说这两个女崽是周老倌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不晓得当丫环还是做小老婆用的。有人说:“那个老不死的老痞子,两个女崽都被他开了苞,你不信?那个小的讲起来还哭呢!”
“那个小女崽脸色好难看,黄黄青青的,才十二岁,又没有做‘大人’,老不死的每天晚上抱着两个睡,什么畜牲!”
有一天,小女崽很高兴地跑来告诉我:“我爷爷今天吃了早饭出去了,他说要下午才回来。我们好好玩一上午。”我说:“我到你屋里去玩一回吧,我从没去过你屋里。”小女崽说:“那好,只是莫玩久了,我怕爷爷闯回来。”我说:“你爷爷好恶的吧?”她说:“爷爷最怕别人进他的屋子了,他出去时交代的:‘不要带外面的人到屋里来玩。我晓得了要打断你的腿!’”我说:“只玩一下子就回来。”她说:“那好吧。”
我和小女孩到了他们住的房子门口,两扇大门关得铁紧。小女孩在大门上用手拍了几巴掌,喊大姐姐出来开门。那个大女孩开了门,看见我跟在后面,有点惊吓的样子。我赶紧冲进去,看到一座好大的房子,有四个间子。一间是她们和爷爷三个人睡的间子,里面有一个很大很古老的床,雕龙画凤的,床头还嵌着小镜子。其余三个间子是大铜锁锁着的。我趴在那窗户上看了一下,壁上挂着一些老大的挂钟,还有各式座钟,但都不走,也不打点。就那么挂着或者坐在桌子上。那大柜都是朱红的,柜门上用玻璃嵌着花鸟仙女之类的彩色画。墙壁上也贴了一些美女画,屋里到处积满了灰尘,小女崽说:“爷爷从来不准我们进去扫地的。”
小女崽说:“每年到六月初六的那天,他自己开开门,从那大柜里搬出什么狐皮袍子、羊皮袄子,什么毛线呢,毛哔叽的男女衣服,放在天井里晒,到下午赶紧收藏起来,不要我们插手的。他说,另外那两间房子都是些古董瓷器,什么大花瓶、罗汉菩萨,还有一些画,只有他看得懂。我们不晓得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天井里种了一棵橙子树。进门的地方有一块大坪,可以洗衣晒衣的。堂屋很大,可以摆得两桌酒席。有吃饭的桌子,是红漆的。还有四把太师椅。要是在这屋里“躲摸子”,玩“老虎吃羊”是最好的了。可那个老家伙不准人进来,生怕别人偷他的宝贝。什么宝贝,其实尽是些破烂,邋遢死了。
大女孩见我到处看,吓得要死,她说爷爷要是晓得你来了,我们到晚上又要跪到地上挨打了。你是小伙计,不懂事,快走吧!
我赶快出来了,要小女崽到我家里去抛子玩。
那一年,因为日本飞机经常来,老是放警报,叫得很吓人。有时紧急警报响起来了,那些警察还到各家各户去喊:“赶快躲呀!你们不怕死啊!”我们就躲到城门洞里去,那城门洞比一般防空洞还好,是大石头砌的。里面又通气,夏天好凉快。洞里有很多石板可以坐着。也有人带一个板凳的,因为有些人年纪太老了,怕坐在那个冰冷的石头上,凉了屁股生病。
周老倌子的婆娘要搬回来住了,她原来在县衙门那条街上开旅馆。那条街躲警报不方便,这老婆娘有五十几岁了,一双小脚走不动。她就和她的儿子商量,搬回潇湘门,把这里的旅馆顶(租)出去。
老婆子这一要回来住,周老倌子就急了,赶快把两个女崽卖给广西来的人贩子。那是买去卖把窑子里的。街上的人都说,老家伙赚了双倍的钱,不光卖女崽得了好价钱,又赚到了跟她们两个睡觉的好处。不然到唐班里找一个没**的女崽,起码得两三百块钱睡一晚。这样卖了,又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老婆子一双小脚,清清爽爽、利利索索的样子,年轻时肯定很漂亮。她请人把房子修整了一下,把那些老家伙的“宝贝”全搬进了一间房子里锁着。她带着儿子、媳妇和侍候她的养女住了两间房子。对于老家伙,她是不大搭理的。
她那儿子快三十岁了,长相标致,讨了一个东安县的女崽做老婆,白嫩漂亮。因为家里没开旅馆了,儿子没有什么事做,他就在城门洞口摆了一个很大的香烟摊子。他娘每天中午去给儿子送饭吃。
那香烟摊子虽然品牌齐全,价格也平,但一天还是卖不了几包。穷人太多了,吃得起香烟的人没几个。他摆这个摊子,只是免得天天待在家里吃闲饭,而且妻子又怀了孕,将来孩子出生,事情就更多了,趁这个机会,多少总要赚些钱。
有一天,周老倌子看着老婆去送饭去了,他就走进厨房,本想调戏那个老婆子的养女,但养女在天井里洗衣服。只有媳妇一个人在厨房里端着洗脸盆在打热水洗脸。周老倌子看着没有别人在,他就在媳妇的屁股上摸捏了一把,媳妇大喊一声“哎哟”,脸盆打翻在地,她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养女赶快跑过来,看到这个情况,又赶紧跑到城门洞香烟摊子那里,要少老板赶快回去,说少奶奶坐在厨房的地上哭脸。少老板问什么事,她只要他赶快回去。养女帮他守着摊子,少老板就打起飞脚跑回去了。老太婆也赶紧回去了。
少老板回到家里,妻子哭哭啼啼地向他诉说,说你那个老不死的老子,趁你们都不在家,就想占我的便宜。少老板听完,把老婆扶到房里,帮她洗了脸,就笔直地往老家伙房里冲,他只想捶他一顿。不管他什么老子不老子的,太下流了,竟敢调戏自己的媳妇!
周老倌子知道自己不是儿子的对手,他就躲在房间里,把门紧关着,一声不作。
儿子气得踢他的门,那门是杂木的,里面又是用杂木棍子撑着的,结实得很,根本无法踢开。
老家伙躲在房里吓得要死。他本来只想调戏一下,也没打算“扒灰”,竟遭到如此下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倒不是怕丑,主要是怕儿子不放过他,打他一餐死的,那才受不了呢。
他想着自己身边还有数百块花边,只要救到命在,以后还怕没好日子过?
他直等到半夜过后,把那些花边,用一个枕头套子装着,用绳子捆紧,再用一件帆布衣包了。又收拾几件换洗衣裤,一起用一个大包袱背了,趁天还不太明,别人都在睡觉,他就溜出来了。他直奔县衙门那条街,找着他老婆曾经开的那家旅馆,拍开了门,挤进屋去,要老板给他开一间好的间子,他包了,一个月要多少钱?
那老板并不认识他,老板拿出一个册子,说你要登记一下,如今抗日,警察局天天来检查,怕有汉奸混进城来。
周老倌子填了真姓,名字改了一下。他说要住里面一点的好房子。他拿出五元花边,又问你们这里现在可还有姑娘玩?老板看他一眼,一个糟老头子,怎么一来就打听这等情况,老板说:“是你要?还是别人要?”他说:“你看我不能嫖吗?明天你帮我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来,我会赏你光洋的。”老板说好吧,明天帮你访访看。
隔了好久,他儿子到旅馆的老板那里去收租钱。发现周老倌子在店里吃饭,并有一个姑娘陪着。他儿子故意问老板,这个客人是哪里来的,老板说:“有天早晨,天不太亮他就来了,一来就交了五块花边,要住里面一些的好房间,还包一个女人。他已经住了一晌了,不知道他有些什么来历,反正蛮有钱的。”
儿子没有作声,站在那里看着,真是自己的父亲。他忍着,直等到他们吃过饭进到房子里,儿子冲进去,骂他老子,你这个老**棍,老不死的!还用手在他的脸上各打了两耳光。打完之后,他并没有告诉老板那是他的父亲就走了。
就在那年的夏天,日本飞机在县立女子小学那里丢了几颗炸弹。
把那家旅馆炸得稀烂,周老倌子也在那场灾难中,被炸得粉碎。
吕四老爷和他的儿孙们
一六酒米店
潇湘门进城门第四号门牌,就是“一六酒米店”。隔着街跟我家对门,那招牌就放在店门口的柜台上,灰灰色的。听大人讲,有五六十年了,现在就剩下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了,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它当年是一家很大的酒米店。是“府官”(永州府)吕四老爷开的。当年的四老爷官做到好大?我们不清楚。只知道他的铺子好威风。铺面后是一正一横的房子,一个有花鸟鱼虫的大花园,又宽大又气派。这在一个贫民区,一片稀烂的房子陪衬下,更是显得阔气了。
那铺子不但有官气,又有鬼气。说是早几十年间,他们家走鸿运,来了“捎鬼”帮他发财。那“捎鬼”不捎别的东西,专门帮他家里捎来好醋。
一个能装担把水的酒塔子的醋,每天卖光了。第二天早上又是满满的一塔子的醋。这事只有酿酒的老师傅知道,他偷偷地向四老爷透了个信,说这是您老做了好事,积了德,得到好报。这事后来也只有账房先生暗地里知道。他也和没事一样的。
四老爷家的酒米店,酒不出名,醋倒是出了大名了。整个永州都知道“一六”的醋,醇香又酸,价格便宜。于是粉馆、面馆、饭店、旅店、客栈,不消讲,都用“一六”的醋。甚至几十里外的人家都专门赶来买他家的醋。
这醋塔子,专门由一个老师傅掌管着。专有一间醋房,专用的醋塔。老师傅卖完醋就把房门锁上。第二天早上开门,又是一塔满满的好香的醋。
大概维持了一年多的时间。有一次说是老师傅忘了锁门,临时去外面干什么事情去了。有个年轻的小师傅,心里因为有些怀疑,为什么不见老师傅做醋,只见他天天卖醋。这时他看见老师傅忘了锁那醋房的门了,他就跑进去看看。不看还好,这一看他就奇怪了,大喊大叫地说:“奇怪了!昨天醋卖光了,没有人再来酿它,今天又是一塔子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