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们(第3页)
米贵拿了奶奶给的那一百元,她就逃到桂林去了,还是想找着那个军官。可她到哪里去找?她住在旅馆里,一百元很快就花光了。桂林没有亲人又没有熟人,最后她就到一个避查馆(低等妓院)去卖肉体了。听说她在那里被老板娘把她赚的钱都拿走了,只供她饭吃,而且不准她走了。
一年以后,我又见到过她一次,她已不是那个娇气十足的米贵了。虽然还只有十六七岁,但一看就像社会上那些有经验的下流女人了。她烫了一个孔雀头,脸上擦了很多脂粉。一双高跟鞋,还穿了一件皮袍子,罩了一件阴丹士林布的罩衣,胳肢窝里扎了一条桃红色的毛巾。
她走到她原来住的公馆里,打听她奶奶的住处。公馆里的人不肯告诉她,想着她找到那个老人,肯定没有好事。因为周家奶奶还是老实人,从来也没得罪过哪个人。她问不出来,就从公馆里出来了。走过我家门口,我没有喊她。她开始想喊我,但我很快走进屋去了,没有理她。觉得她人很坏。
后来,她还是打听到了她奶奶住的地方,就找了过去,住在她的姨奶奶那里。她问她奶奶要钱,说卖了房子应该有她一份。她奶奶不敢跟她吵,知道自己吵她不赢。她伶牙俐齿的,又恶,她一个老人是奈她不何的。但是姨奶奶家儿女多,大家七嘴八舌把她臭骂了一餐,说她早先在家偷人、养私崽。搞得奶奶都活不下去了,没有脸见人了,才躲到这里来的。说她现在在外面当妓女,还好意思回来要钱。真不要脸!骂完大家一顿子把她轰出门,说再来吵,要打断她的腿!
后来就再没有米贵的音讯了。
雷巧玉
潇湘城门外边,开了一家酒米店。招牌是雷顺和。雷老板的妻子第一胎生了个女崽。那毛毛生下来小得可怜,像个小老鼠一样。称了一下,刚好两斤半,就给她取个小名:两斤半。
两斤半小的时候,叫她小名的人很多。但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就都叫她的正名“巧玉”了,因为再喊她两斤半,她就不搭理你了。
巧玉的母亲会绣花,又会用纸剪花。巧玉从小就喜欢看娘做这些事,到六七岁她就自己用小手绷子绣花了。开始是绣鞋面子,后来就学着绣枕头。她越绣越好,又开始在大绷子上绣。慢慢的,本街经常有人请她绣枕头或者帐檐子了。都说她人聪明,不管什么花样,看一下就会做。那用剪刀剪花是她娘教的。她后来比她娘剪得好,显得更灵巧,生动。
巧玉经常喜欢坐在她家的柜台里绣花,因为那里有块天,比较明亮。有一天巧玉正在绣花,城楼上丢下来一块土坨坨,正好落在柜台上。她朝柜台上扫了一眼,还是继续绣她的花。等了一刻工夫,又丢下来一块土坨坨,巧玉拿起手绷子和丝线盒子,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那个丢土坨坨的人,是一个叫谢阁光的大将军。他那天带着兵在城楼上四处观看。忽然发现城墙底下酒米店的柜台里,坐着一个漂亮姑娘在绣花。他就捡了一块土坨坨丢到那柜台上,见那个姑娘没有理他,他又试了一次,但那个姑娘不但没有抬起脑壳来看他一眼,反而进房子里去了。这时谢阁光觉得这个小女崽不平常,很规矩,难得。他就动了心。回去之后,他叫手下人去找个能干的媒人来,帮他办成这件婚事。谢阁光是永州的第一号人物。想要哪个屋里的女崽,是开口就成的事。
第二天,一个媒婆来到谢将军的府上,谢将军告诉她这姑娘住在什么地方,长得什么样子,说帮他办好订婚的事,有重赏。那媒婆一辈子也没碰到过这样的大官,这么看得起她,托她这么大的重任,她眼睛都笑眯了,在谢将军面前又作揖又打包票的。
谢将军交给她三百块花边,两匹缎子。说好这是下定,婚礼另选吉日。问他们家,要什么东西只管说,没有办不到的。
媒婆找到巧玉家一说,巧玉的母亲懵懵懂懂,好像做梦一样。谢阁光,谢将军,他怎么看上巧玉了呢?巧玉并不算很漂亮呀,个子也不高,他要漂亮的女人不是多的是,怎么偏偏看上巧玉了呢?真是大怪事了。
怪事还来得真快,过了三天,谢将军又派人带着一名裁缝师傅来巧玉家,帮巧玉和她的家人量尺码,要做新娘子衣服了,巧玉的父亲、母亲和姊妹兄弟是每人一套准备去吃酒席的料子衣服。几天后,那些做好的衣服就用抬盒抬来了。来了一大队的人,吹吹打打,前面是衣服,还有细果品之类的。另外有一个抬盒只抬着一个大红箱子,有一个背驳壳枪的兵押着,那里面用手饰盒子装着新娘子的一套金器,又一盒子装着化妆品,用红纸封了五封花边。还有新娘子的水红披纱,最新式的。
巧玉的父母看着那么些东西,又高兴又发愁。觉得跟这么一个大官结亲戚,确实是荣华富贵都有了。但他们又觉得自己的女崽太年轻(才十六岁),还不懂事。谢阁光,谢将军啊!下得地!他那么大的官,手下那么多的人,他是一个大胖子,又有五十多岁了,要是巧玉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发起脾气来,挡不住架的啊!
越是怕的事,越是来得快。后天就是吉日,已准备好了最好的绣花的八抬大轿。两套乐队,一套是大吹大打的普通乐队,另一套是官府人家办喜事的细打细吹。真是红火呀!人人都羡慕得不得了,雷家祖坟不知开了什么坼了啊!
听说谢阁光的公馆并不在永州,他是来永州视察的,所以是借唐芝生的公馆来办喜事。那公馆也是刚起不久,很多人去里面参观过,说是进去了不晓得出来的。公馆里也不知有多少间房子,里面拐弯抹角。天井里地上都用卵石砌的图案,有假山鱼池,养着各种漂亮的金鱼,后花园里有一种怪鸟,还说人话呢!房子都是绿色的瓦,红色的柱子和门窗,皇宫也不过如此吧。皇宫里有三宫六院,唐芝生有十一个老婆,跟皇帝也差不多啊。听说那十个老婆都不生崽,只有十一太生了一个儿子。
也有人议论这个谢将军不知有多少老婆?没有人说得出来,因为他的家不在永州,这是临时娶的一个小老婆吧?
巧玉嫁过去后,街上很多人议论,说那个谢阁光,一个武夫,那一身的肉,胖得起了堆,巧玉合起来也没得人家一条腿粗呢!
说她一个小女崽,只晓得绣花,又没有见识过男人,怎么经得住谢阁光那几百斤肉啊。真造孽!
巧玉嫁过去后,家里当然比原来阔了,雷老板娘狠做了几套缎子衣服穿。家里人也都穿得客气了。隔壁的酿酒师傅称雷老板做老太爷了。雷老板说:“莫那么喊,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酿酒师傅说:“习惯就好了。这永州城,谢将军是头号大官,他是你的女婿,你看你这老太爷该不该喊?要是我不喊,不怕遭雷打!”雷老板笑起来,他也觉得真是那么回事了,也就随他们喊去。
大概隔了五年吧?巧玉坐一条船回来了,头上戴了一朵白花,穿一身灰色衣裤,滚着白边。脚上是白袜子白鞋子。脸色不好看,两个黑眼圈。听说她是做了寡妇了。谢将军六十岁就死了。有人说是因为脑壳里血多了,冲出来就死了(脑溢血)。巧玉才二十一岁就当了寡妇。不过以后吃穿是不愁的。回来时一船的东西,十几个人搬了一上午。连那张挂帷帐的大床都搬回来了。
那么年轻的寡妇,回来好多年也没有人再来说媒。巧玉没事干,又操旧业,绣起花来。后来有两个单身女人来跟她合伙,有一个是因男人在外面干事,变了心,不要她了。还有一个也是寡妇。她们在火神庙和唐公庙的那条街上,租了一座店子,开起了湘绣铺。
我小时候到那湘绣铺里去玩过。那铺子里挂满绣品,什么凤穿牡丹,寒雀抓梅,有布的,也有缎子的,还有各式被面,绣的百子图、百鸟图,真是好看。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她们的铺子里,看的人居多,买的人也不少,生意还做得不错,她们三个老板还请了一个女佣做饭打杂。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后来抗日了。逃难的人从北方往南方涌,人心惶惶的,哪个还有心思来买这些绣品啊,看的人也很少了,铺子里冷冷清清。这时房租倒是涨了起来,因为逃难的人都要租房子住啊。巧玉她们负担不起房租,只好散伙了。
这时的巧玉已进入四十岁了,一脸的寡妇斑,两个大黑眼圈。
无奈还是回到娘屋里过她的守寡生活。不过她穿得还是像大家闺秀一样。反正她那么多缎子衣,她和她妹妹满玉这一世是穿不完的。
她家的妹妹和弟弟们都结婚生了子女,分开过了。她老子也死了,巧玉和她娘一起过。
在逃难加紧的那一年,巧玉的朋友给她介绍一个工兵学校的教官。他是搞桥梁设计的,有五十好几岁了,北方人,想找个老婆。巧玉想逃难时要有个依靠,不然一个人往哪里跑都不行的。那男人老一点也就让他老一点吧,他是工兵学校的,工资也不低,也就认了吧。
巧玉后来跟着那个男人逃到哪里,再也没有消息了。
我家住在永州城潇湘门城门边。对门一家是姓皮的母子两人。他的房子是傍着那个数百年的老城墙盖的,也不知是他家哪一代祖宗盖的了,反正那房子全朽了。两扇大门还好关,木头厚实的原因。房顶前面一截是盖的瓦,后面一截是盖的杉树皮。那瓦稀稀拉拉的,很多地方漏着光,晚上还看见天上的星星。天晴还好点,下起雨来就不好了。要是下大雨,他们家把脸盆、澡盆、砂罐全搬出来接水。年年都是那么接的,为什么不捡瓦呢?哪个敢上去捡?因为那些椽皮都朽了,连瓦都要承不起了,不知哪一天全打下来。老皮讲:等发了财,拆了盖新的。
他们家屋后是城楼子,那是古时候打仗驻兵的地方。好几百年了,还剩下几垛破墙,有些地方还留着些破屋檐,那些瞎子、跛子、叫花子、无家可归的人,男男女女一二十个,都住在那里面。城楼上挂着各色各样的破草席、破篾席、破油布,用来遮点风、挡点雨。
皮老娘在自己的后门修了一个简易的厕所,就是用稻草加竹篾片编几片毛扇,后面站一块上面顶一块,两边埋两根小棍挂两块,再挖一个坑,埋一只破水缸,上面放两块木板。进门那里摆一个烂尿桶,屎尿可以分开收集。那些瞎子、跛子拉着手下来几步就能方便了。莫看她那厕所不像厕所,可给皮老娘带来的收入还不少。每天上午都有乡下来的妇女,挑着一担尿桶在街上喊:“有小淤卖啊?”还有那些发狠种田的祁阳人驾着船停在码头上,进城来喊:“有大淤卖啊?”皮老娘有得十来天就卖一次大小淤,赚得吊把钱。
皮老娘五十多岁,一口大黄的龅牙齿,一双马蹄一样的小脚,走起路来噔噔的。春夏的时候,她那堂屋里,经常有那种扁脑壳的小麻花蛇在打坐,她拿一把火钳夹住它的七寸就往潇江河里丢,那蛇一到了河里就飞快地游走了。她从来不打蛇,别人说:“一条毒蛇,为什么不打死?”皮老娘说:“放生好。”有时她还说一堆有关放生的故事。
她说:“你晓得吗,岳飞为什么被秦桧绞死?就是秦桧的老婆牛屎娘娘出的怪。因为岳飞前世是大鹏金翅鸟,秦桧的老婆牛屎娘娘前世是个打屁虫。一天太上老君在讲经说道,打屁虫放了一个臭屁,众神仙都觉得臭不可闻。大鹏金翅鸟忍不住,一口就把打屁虫啄死了。太上老君认为大鹏金翅鸟没有修炼好,随便杀生,就把它打发下凡来投胎,变成了岳飞。那打屁虫也下凡来投胎,变成了牛屎娘娘。她嫁给秦桧做老婆,她是来报仇的咧!所以不能随便杀生。随便杀生不知什么时候要得报应的咧。”
皮老娘的门口有棵桃树,但是从不开花也不结果子。到春天树上长满一坨一坨的桃树浆,像红薯粉一样流下来,就像那树在哭一样。
皮老娘的崽老皮是个挑箩行的(码头搬运工),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找老婆,因为家里太穷。后来有个媒婆帮他说合了一个寡婆子。
那寡婆子四十来岁了,生育是没有了,脸色白白黄黄的。她经常扯别人门上贴的对联,用那红纸来擦脸,把脸擦得绯红。人还老实,做事也勤快,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天到晚也不说几句话,讲话的声音也特别小,像蚊子叫一样。她每天坐在家里纺棉花或做布鞋来卖,补贴家用。
老皮与她合得来,从不打骂她。如果哪一天老皮有货挑,赚了几个钱,回来时就右手捏着半斤肉,左手拿着香干子,脸上挂着笑。女人赶快去接着他手里的菜,下厨做好,然后一家三口有滋有味,不声不响地吃饭。有时碰着几天没得货挑,老皮就闷坐在家里,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闷得倒在**睡觉,女人就去帮他捶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