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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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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女崽见娘这样子,心里很有气,但又不敢说。有一个赌宝的叫李和,穿着像个大老板,夏天纺绸、香云纱,冬天皮袍子。人也长得漂亮,他想讨陈矮子的女为妻。想先同她“开张”,但她娘说要三百块现大洋。后来因为一下子拿不出来那么多钱,没有开成气。不过那李和确实喜欢她的女崽。那女崽看他长得漂亮又还规矩,也喜欢他。李和跟梅香说,你等着我,我一定要娶你决不食言,要她坚持不接客。

还只过了一年的时间,陈矮子的婆娘就不像个人样了。走路极艰难,下身烂了。接着是眼睛、嘴巴和鼻子都烂了。痛得在**叫爹叫娘的直喊。后来陈矮子找了一个瑶估佬郎中来,那瑶估佬看了看陈矮子婆娘病在**的那副样子,脑壳连摇了几下,说她是大疮冲顶,毒气太重,无可救药。陈矮子哭了起来,再三请求救人一命。瑶估佬说:她已经毒气攻心,内脏都进毒了,我还没有见过大疮冲顶这么严重的人,试试吧。治好了是你的运气,治不好也是该死的,不要怪我。

陈矮子跪着拜了瑶估佬,瑶估佬打开背着的木箱,从里面取出几条干的大蜈蚣和一些干蝎子,还有一些毒性很重的草药。要陈矮子熬了给她吃。说看吃了能否好些,等几天我再来看,这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陈矮子问要多少钱,瑶估佬说就给一块银圆吧。陈矮子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光洋给了他,说治好了再谢救命之恩。

药是下得重,也是对症的,只可惜人不行了,吃下药的第二天,脸上、鼻子、嘴巴全黑了。人也不晓得痛了,很快就死了。瑶估佬也没有再来看。他知道梅毒冲了顶是治不好的。但病人家属要求得紧,他只得试一下,想起来也可以卖出些药的。

娘死了以后,梅香懂得做窑姐就是这样的下场了。她越来越想赶快嫁给李和了。

那个李和,他确实是有千把块钱的家产,但他是打算成家之后做生意用的。赌宝总不是个长久的职业吧?他将这个想法告诉梅香。又与她父亲商量条件:如果是嫁女,就不能开口要那么多的钱,将来他陈矮子就是一家人,女婿负责养老送终;如果硬要卖女(三五百块钱),他们就不负责他的养老送终了。

李和说,他准备开一家茶馆兼包子铺,说他小时候跟老爷爷学过做包子,说永州这地方包子铺和茶馆都很少,他要是做了起来,肯定红火。如今外乡人越来越多(那年逃难开始),不赚钱才怪。

“那样你老也不用去挑箩行了,帮我在店里打个转身也少不了你一口饭吃的。将来生意做得好,我们就有一个自己的铺子了。一家人在一起,有钱了还可以生一个儿子。等儿子长大了也继承铺子当老板,再不用搞那些不正当的事了。”

陈矮子当然点头同意了。

李和的包子铺果然赚钱,不但逃难过来的北方人爱吃,连本地人也开始爱喝茶吃包子了,包子铺又成了茶馆。这是永州的第一家茶馆。

米贵

米贵是我小时候的伙伴,我们都住潇湘门,靠着潇江河边长大的。

她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奶奶。奶奶是个老寡妇,六十来岁的样子。她家在本街算是最富有了,因为她家有一幢很大的房子。房子质量也是头等的,门口有门楼,门楼外有两个青石头的礅子。光光的,夏天坐在那上面很舒服,冰凉的,又不硌屁股。街上的人都把那房子叫“公馆”。

她家那座房子招了五六家房客,各色人都有。有邮差、官太太、皮匠师傅、赌钱的。门口有个很小的门房,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女崽住在里面。她是挑河水卖的,女崽在织布厂打扣,娘女整天都没得空闲的。挑河水卖的女人我们称她张家婆婆,她的女叫张家妹崽婆。她娘每天挑河水的时候,看到别人家剖鱼、剖鸡、剖鸭,她都去帮别人剖,别人不要的鱼肠子、鸡肠子、鸭肠子,她就洗干净捡回来,蒸了给她的妹崽婆吃。虽然家里很穷,但妹崽婆脸上长得红头花色。都说张家婆把女带得这么爱人,全靠每天在河边捡的鱼肠子。

米贵的奶奶我们喊她周家奶奶。虽然是富人,但她是个寡婆子,见着人还是很和气的,也可以到她的院子里玩游戏。

米贵家是靠“公馆”的租金生活的,周家奶奶还经常给别人家“打会”,赚点利息。碰到有些人磨子压着手的时候(急等钱用时),她也放高利贷。看来她还有钱存着的,多少不知。

米贵跟我们穿的不一样。她奶奶经常帮她做新衣服,夏天是什么花丁绸的衣裤,穿着走起路来直抖动。冬天都是中山呢、花格子呢的大衣,我小时候很羡慕她,觉得她好漂亮啊。

其实她人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尖嘴猴腮的,手梗子脚梗子细细的,几根骨头。都说她奶奶给她吃得太好了,所以不长肉。

米贵大我一两岁,但比我矮点。她有时来找我玩。我们经常玩的是抛子和踢毽子。抛子用的是五粒光滑的小石子,抛起来用手背接住,再从手背上抛起,然后一把全部抓住。她一般从手心抛到手背上就掉了好几粒了,再抛起来抓到手掌里,她也经常抓不着,总是撒烂一地的子,到处捡。抛子是我的拿手好戏,我的手指头长,还能往上翘起来,用手背接子时,就像一张盘子一样,稳稳当当的。反抓要快,我像变戏法一样,一下子把五粒子全部抓在掌心,米贵都看呆了。踢毽子她也不行,她像个直腿杆子一样,踢起来不大晓得打弯。一轮到我踢,那毽子像巴在我脚上似的,总不落地,我还会跳起来反踢,她只看得,这两样游戏,她每次都是输把我的。输了还要打手板,边口里唱:抛石子,打板子,打了十五又十六。拿篾片,刮屁股,拿签担(乡下挑毛柴用的),打老虎。虎、虎、虎,二百五。

有时我们正在玩得起劲,她奶奶像掉了魂一样地喊她:“米贵!米贵啊!回来吃饭啊!”她懒得答应。我说:“你奶奶喊你了,快回去吃饭呀!”她说:“我不想吃饭,随她去喊!等下我回去问她要钱去吃米粉!”我说:“她不打你?”她说:“她敢打?我只要一哭,她就赶快拿钱给我。”

后来我到十一岁时就成了家里的劳力了,因为我父亲生病,把家里的钱用亏了。父亲的一条腿也痛跛了。为了治病又学会了吸鸦片,更不管家事了。家里的事全靠母亲,我也帮着她舂米、推谷子、喂猪、洗衣、做饭,什么都做。每天要到河里去挑水,我人还没扁担高,就找一担小提桶,来来回回多跑几路。白天干完活,晚上还要在油灯下打鞋底,学做鞋。我再也没有玩的时间了。

米贵在家是不做事的,她人很懒,有时头发乱蓬蓬的也不梳,像个癫婆。她也没有上学读书,一天东游西**的。我经常看到她从我家门口经过,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有时到大街上去买什么好看的头发夹子,什么好吃的交切糖,回来一个人神气活现的边走边吃。那么大的人了,吃得满脸的芝麻。我又羡慕她,又讨厌她。

后来抗日了,城里逃来很多北方的难民,房子好紧张啊,房租一下涨了几倍。米贵的奶奶原来和米贵住着一套前后两间的套房,她把后面那间腾出来,租给一个青年军官住,她想一个月又可多赚几元钱的租金了。

这个青年军官长相还不错,穿一身军服更显得英俊。米贵人不大,可她已经晓得想男人的事了。她经常盯着那军官看,问这问那的。那青年军官看着十四五岁的姑娘很好玩,经常耍她,故意用话逗弄她,她也半懂不懂的。有次她奶奶有事出去了。他就喊她:“米贵!到我房子里来吃糖!”她进去了,一边从桌子上拿糖吃,一边跟他天南地北的说话,高兴死了。有了这一次,她就主动地到他房子里去玩了。

有一天,她奶奶从外面回来,突然在间门那里,发现米贵和那个军官抱在一起,奶奶吓一跳,又不敢作声,跑回自己房里干着急。等米贵回来,奶奶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跟一个粮子里(军队里)的人乱来?!”米贵回她奶奶:“我喜欢他,玩都玩不得?!”

奶奶气极了,打了她两巴掌。她就用力把奶奶推倒在地上,还骂她做老猪婆:“你守寡,还想要我也跟着你守寡!”

奶奶看到她讲出这些话来,这么不怕丑,哪里还像个女孩子?奶奶晓得管不住她了,还怕她到处乱讲,只好随她去。奶奶自己气得只管哭,只说自己的命太苦了,消得这样一个冤家报应,要活活地把她气死。

快到夏天的时候,米贵突然吃不下饭,总是想呕吐。奶奶问她怎么了?月经来了没有?她说:“就是上个月没有来月经,这个月还不晓得怎么搞的?”奶奶说:“你跟那个人乱搞,是怀上毛毛了!”

米贵听了赶快就去告诉哪个年轻的军官,说她已经怀上他的毛毛了,可以结婚吗?那军官听了大吃一惊。当天晚上,他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悄悄地走了。

米贵不知那军官哪里去了,对于那人的情况,她一点也不知道。只晓得他叫王光明,至于他符号上写的什么单位什么职务,她一概不清楚。她是文盲,又是一个不懂事的姑娘家。她哪里知道那人只想跟她玩玩,根本没有结婚的想法的。

整个冬天,米贵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没什么衣服可穿,就一冬都穿着一件旧的黑色布大衣,把肚子遮一下,有时她到潇湘门丁字街口站着,可怜的眼睛四处张望,大概想找着那个年轻的影子,哪里也没有。那个影子再也不会在这里出现了。

过年之后,她生了一个男孩。那脸模子和那个年轻的军官一模一样,很逗人爱,她开始还很喜欢,给他喂奶换片的,还抱到厅屋里来坐着。但院子里的人都不理她,说她太不要脸了。挑水的张家婆跟别人讲:“一个女崽,跟粮子里的人(军队里)养私崽,这也太丑了,要是我的女崽,我情愿把她掐死,也不准她在我屋里生!”

皮匠师傅说:“她平日也太没家教了,看得心肝宝贝一样,随她上天下地的。大了就难得管住了,所以想偷人就偷人,她又不怕丑的!”街上的人也都晓得她公然生了私崽,还养着,都议论纷纷。

米贵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她就把那孩子用尿片垫着放在太师椅上,不理他,也不喂他。孩子开始拼命地哭,后来不哭了,最后别人说那孩子脑壳上生了蛆虫,才死了。等晚上别人睡了的时候,她就把他丢到潇江河里去了。

周家奶奶几乎不敢出门了,见了人都不敢抬头。一个十五岁的孙女在家养私崽,好丑的事啊!她到她的妹妹家去住去了。

妹妹住在北门外郊区。那里有菜园,喂着鸡。她在那里住着很自在,不想回去了。她的妹妹跟她说:米贵是个靠不住的人,你将来老得动不得的时候,她肯定不会招呼你的。等她把你的钱拿走了,你喊天不应,喊地不灵。不如现在趁着你自己还动得,把那公馆卖了自己把钱管着,找个合适的地方过老。

她妹妹又说:“你觉得我这里怎么样?对门那个老韩一个人过,他住一座大房子。乡下还有租谷收,自己种点小菜,喂点鸡,神仙一样的日子。他托我帮他找个老伴。我看你和他还般配。”

这个六十岁的老寡妇,因为自己有钱,生活独立,从来没有想过找男人的事,可妹妹这一说,她倒有些动心了。她脸顿时红了,像个大姑娘一样,说只怕别人说闲话:六十岁了嫁老倌。她妹妹说:“你又不靠他养,怕什么?老了有个伴,病了有个人打招呼就是了。我帮你说一声。那老头子肯定十二分的满意。”周家奶奶一想也对,以后只能靠自己了。她说我再想想,莫急。

她想如果搬到这个地方来,就再没有人看不起她,没有人指她的背,她也不用再看着米贵怄气了。这里环境也比城里公馆舒服多了。她考虑了几天,请人帮她写了一个卖房的条子,贴在公馆大门口。

抗日时期逃难的人多。有些人也是机关里的有钱人,也有大财主什么的,逃出来没有房子住。很多人来要买她的房子。她要价也不算高,一千二百元就卖了。米贵跟她吵,说她不应该卖屋。她也不理。米贵是伤透了她的心了。给了米贵一百元钱,她就搬到妹妹家去了。她想在妹妹家多住些日子,嫁老倌的事先别急,再等等看。从表面上看那个韩老倌是不错,很本分,会做事。家里搞得干干净净,一个很温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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