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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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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

唐书安客栈

唐书安

潇湘门进城走三十步,就可以看见一块高大的木招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唐书安客栈”几个大字。那牌子竖在那里总有好几十年了吧?灰色的底漆已经剥落了不少,字迹也不太清楚了。本街年纪大的人都知道。那个客栈在清朝时期,是专给来永州府考文武秀才的考生们住的。废科举后这里就冷清了,除了唐书安自己一家人住外,就是招一些下苦力的房客。

唐书安本人老了,走路总是撑着一根棍子,讲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总是唏哩呼噜地响。现在一切客栈事务及家务事都由他的老伴管家婆主持。

管家婆为人厉害,尽打小算盘。她家讨媳妇,明明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她硬说是讨“小媳妇”,什么排场都不搞。那媳妇从乡下坐船到码头,本应请一顶轿子去抬进屋来,但她说讨小媳妇用不着轿子,只是要她的妹妹和她的大女儿去河边牵领了回来。这就又省了一笔轿子钱。

唐书安那房子好大。进门是一个大堂屋,摆了四张吃饭的桌子。堂屋的两边是两个套间,现在右边住着唐书安和他的老伴;左边住着他的儿子和媳妇。

从大堂屋里进去是一个大天井。天井旁边是个大灶屋。再进去是个中堂屋,左右两间房子住着一家杀猪卖肉的,在堂屋里煮饭吃饭。再进去是一个好大的坪,过去是考武秀才练武功的地方。现在不练武功了,坪就荒废在那里了。坪的左边是一排小间子,还保留着当年的那样子,一间一间的,每间里面有一张小架子床,一张小木头桌子。过去是考生住的,现在都是那些挑箩行的、埋死人的、抬轿子人租住,他们就都住在那些小间子里。夏天对着日头晒,冬天对着北风吹。在门口的大坪里煮饭。

唐书安客栈几十年如一日,从来不整修,也不改建或者扩建一下。里面又住着这么多穷苦人,搞得乱七八糟的。

他家房子虽然条件不好,但还是有些老主顾的。那些老主顾都是些乡下的土财主,他们每年来县里还粮饷时,都来唐书安客栈的楼上住两晚,为了省几个钱。那楼有板梯上去,楼上铺着用了几十年的草垫子,他媳妇把那些用了几十年的、磨薄了的老大布被里子,放在脚盆里,用巴酽的米汤浆一下,晒干后拿到手里还硬得哗哗地响,这样又可以订好被子租给客人盖了。那种被子盖在身上,好像压着一扇门板,只有那些土财主才愿意租他的被子盖。

那些人从来都不花钱吃他客栈里煮的饭。他们都是自己带着米、盐鸭蛋、萝卜、盐菜,只是借他店里的锅灶,自己煮饭吃,付点柴火钱。

唐仁江

那后院里也没有一天不吵闹的,因为那些挑箩行的、埋死人的、抬轿子的人也总是喜欢在没事时打个小牌、丢个小骰、押个小宝的。输赢吵闹是常有的事。

唐仁江就是经常打牌输钱,家里没有钱买米煮饭吃的。他婆娘老骂他:“砍脑壳的!想把我俩娘崽都饿死!”

唐仁江就回骂:“你这个臭女人家!背时鬼,日你老母亲!搞得我总是输钱!”

婆娘哭了起来,四岁的女崽也哭了起来。气得唐仁江跑到厨房里拿了一个砂罐往地上一摔,哗啦啦砸了个稀巴烂。

这时箩头在街上喊着:“起货了!来了一船谷子,肖跛子屋里的!”肖跛子就是肖顺达米店。大家都挑着箩筐去河边挑谷子,送到北正街顺达米店。打转回来时,有的人带回三百钱铜元,有的人带回一升米。

唐仁江带回一升米,因他把砂罐打碎了,就用炒菜的铁锅子煮了。没有菜就从床底下一个坛子里抓出了几片酸萝卜,独自吃了三大碗饭。女崽也抱着一大碗饭在慢慢地吃。锅里还剩下一碗多饭,唐仁江在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倒在锅里,说没得把她肿,这个背时婆。

老婆睡在**哭,怨自己命苦。男人不争气,只爱打牌赌钱,手气又不好,尽输钱。她自己一天到晚都坐着给织布厂打扣,辛苦得要死,还经常饿饭,她年年都生孩子,生出来的毛毛一点点大,像小老鼠一样,又没有奶吃。喂得不好,总是难得带大。自己瘦得几根骨头框框了,哪里有毛毛的奶水啊?就是那个已经长到四岁的女崽,还是奶奶在世的时候帮她带大的。那时唐仁江不打牌,良心也没得这样恶。打牌赌钱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坏了良心了。

陈矮子与他的婆娘

那小间子里还住着一户叫陈矮子的。他家住了两个间子。因为他有两个大点的女崽,另住一间。他是从祁阳乡下出来的,也是来永州挑箩行的。赚这点钱要养活两个女崽,太难了。

隔壁也是住的一个箩行老屈,别人叫他屈驼子(他背有些驼)。一个老单身公,四十多岁了,别人说他还没有沾过女人的味。也是因为穷,没钱讨婆娘。后来不晓得是他们两个男人自己商量的,还是另有中人帮忙说成的,让陈矮子的婆娘嫁一半给屈驼子。屈驼子虽然也穷,但身上总多少有些钱,不知给了陈矮子几吊钱,规定每月在某某日子里,陈矮子的婆娘在屈驼子家里睡,睡满了定数的日子再回来。就这样搞了一晌,但总是吵架,总是有一些扯不清的麻烦。后来婆娘回来了,说再不跟那个屈驼子睡了。

当然陈矮子还是负担重,生活很困难。他的大女崽十五岁;小女崽十一岁。都是两个好女崽。有一天,赌宝的崔老倌子到他家来说:“这个小女崽好机灵,眼睛长得水汪汪的,是个学戏的料子。你们要她打扣,糟蹋了。我帮你们做个中人,有人愿出二百块想买她去学戏。”陈矮子想,能学戏还肯出二百块钱,那太好了,在家里饭都没得饱的吃,他就满口答应了。

第二天崔老倌带来了一个穿一套香云纱衣裤的唐班(高级妓院)里的老板来看人。果然不错,这女崽最漂亮的是眼睛,老板马上拍板,要陈矮子马上写卖字,跟他去唐班里领取二百光洋,将小女崽带走了。

陈矮子的婆娘看见小女崽走了就哭起来,崔老倌说:“你哭什么?你到她们那里去看看,你笑都来不赢。那些小女崽哪像你家的女崽一样?人家都穿绸裤缎的,一个个打扮得仙女一样。还有老师教唱戏,唱红了的更加不得了,将来出了名不更好吗?”

陈矮子婆娘看到得了二百元卖女崽的钱,抹干了眼泪就到大街上扯了两身衣服料子回来,大女崽一套,她自己一套,放到缝纫店去做。还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她还向陈矮子提议,不住这两个小间子了,到外面另租一套带厨房堂屋的好房子住。

陈矮子说,这二百块钱按你的用法,不出两个月就用光了,看你还有什么法子过日子?她说女崽是我生的,是我带大的,钱也要按我的想法用!这间子哪里是人住的?夏天晒出油来,冬天对着北风吹。还不消说蚊子起堆,吃饭都没得地方坐,比街上的叫花子还不如。这一说,陈矮子也拗不过她,就到城外靠河边那里租了一套屋住。

那房子有两个间子,还有堂屋、厨房。这些河边的房子都是建的吊脚楼。厕所在后面,下面就是河床。每家厕所下都吊一个粪桶。这种房子通风凉快,没有什么蚊虫。比起唐书安那些间子好多了。陈矮子婆娘住在这里喜欢极了,每月付两吊钱的租金。

陈矮子婆娘拿着这二百块钱,好像自己是个财主了,每天都要砍肉吃。她的门牙从小跌掉了两颗,都几十年了,现在突然想起要配两个金牙齿了。可那不是小数目,要好几十块钱呢!

陈矮子骂她,生成的穷鬼婆,有一个钱都安不得,只想一天用光。这还是卖女崽的钱哩!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大手大脚地用光了,以后吃什么?

那婆娘大哭大吵又大骂起来:“女崽是我生的,卖了钱当然归我用。你一个男人家,没本事,还愿意当‘王八’,在我面前你还想耍威风?没得老娘,你早就饿死了!”

骂得陈矮子不敢还嘴,因为他想起曾把婆娘嫁一半给屈驼子的事,怕她骂出来,街上人听见更丑了。他就不作声了。

过了几天,那婆娘不声不响地到大街上的镶牙的铺子里,花八十块钱,配了两颗金牙齿。她又在大街上扯回两段美丽绸的料子,都是雪青色。她和大女儿梅香各做一件大襟子的夹衣,穿起来像两姊妹一样。又买回一瓶雪花膏,两娘女都擦得白白的,香香的。

她们住的地方叫外河街,那里从老古辈手上就有几家低级的窑子行。一到晚上那些窑姐就跑到街上来拉客,尤其是听到过路人如果袋子里有铜板或者花边的响声,那就不得了,拼命地追,直追得那男人无影无踪了才罢休。

陈矮子婆娘住在这条街上。天天看见那些窑姐,她们一天到晚也不用做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快活的样子。她想,这些窑姐有的比她还老、还丑,只是脸上擦了很多脂粉才有人要的,要是自己打扮出来肯定比她们强。她那女崽梅香更是一棵摇钱树了,年轻又漂亮,将来能挣大钱的。

她想起当年嫁一半给屈驼子的事,满心里都是悔恨,同那个死驼子睡了那么久,也没赚到他几个钱。她又想起自己的男人陈矮子,没得一寸用。只晓得挑箩行,累得要死,连老婆都养不起。现在她要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了。

陈矮子的婆娘和女崽开始把脸上的脂粉擦得厚厚的,衣服也穿得很艳气。两个人打扮好了坐在大门口,陈矮子帮着烧水、煮饭、跑腿。

听说第一天开张那天是守城门的那班警察去打茶围,吸了香烟、喝了茶,开了一顿下流的玩笑,还在女儿梅香脸上、身上捏了几把,一个钱都没给就嘻嘻哈哈地走了。

陈矮子的婆娘开始接客送客了,她要价不高,有时甚至只要三五百钱就那个一下。她觉得这事又不花本,自己没有吃亏。因此河边一些船牯佬、老单身、老兵都来了。她好像是从娘肚子里一出来就是干那种事的人,一天到晚兴高采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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