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第6页)
二花香是我大姑姑的女崽。在表姊妹中,她是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最能干的。会织布、纺纱,又会裁剪衣服。家里的事,姑姑就靠着她。
她个子高条,一双大眼睛,双眼皮。有人当着她面说她漂亮,她一笑,就更漂亮了:一对好深的酒窝。一根大黑辫子拖到屁股上。做媒的人也不知多少了,来来往往的。
她娘为人忠厚老实,什么事都是姑爷做主。尤其是嫁女这件大事,非由他做主不可。他是男子汉,一家之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一套规矩的。他心目中早就相中了他的一个木匠徒弟。
那徒弟现在也是师父了。在拿斧子的功夫上,比师父还要强一些。姑父喜欢他,说他功夫精得很。一把斧子拿在他手里,不管是砍椅子、桌子、凳子,他砍出来的东西有棱有角,一斧子下去要什么有什么,这就是真本事。
他相中的女婿,可表姐不喜欢。说配她不来:“一个老‘土’,暴头暴脑的,还没有我高。像个什么东西!”这话只当着娘讲。娘当然又通气把女崽的意思转告给她父亲了。姑爷听了气得要死,他就对女儿说:“你不嫁把他,你就去死吧!”
表姐想:一个那样子的人,我怎么可能和他做夫妻呢?
但她娘又劝说:“那伢崽有一门好手艺。女人家嫁过去还不是生儿育女,他在外面赚钱养家,也就是这么回事。又不是什么宝贝,天天捧着看的。再说这事你能拗过你伢伢(永州土语,指父亲)?是不可能的。你想上天呀!总不能吧?”
表姐拗了好久,终于没有拗过去,最后还是嫁过去了。
那伢崽因为跟她父亲的关系,看见过她多回了,当然喜欢她了。但他没想到对方不喜欢自己。伢崽憋着一肚子气,心想:你嫁把我了,我这还不好整治你。自己的老婆哪有不听自己的?你还摆什么威风?
一天他从外面做工回来,把工具一丢,喊她:“帮我倒水洗澡!”
听说表姐不理他,还说:“什么了不起?哪个是你的用人?”
那伢崽坐了很久,根本就没有听到倒水的响动。他说:“你皮子不舒服了吧?要我动手帮你整整?!”
表姐听了那话,越发感觉他的丑陋,干脆坐着不动。
做木匠的人,他就拿了他的工匠凿子,对着表姐的背、肚子一路戳下去,戳了五个洞。表姐大喊救命。
她的家爷老子和家娘,还有邻居都来了。大家看见她倒在血地上,鲜血直流。她的家爷老子喊老婆子快拿止血药来(因为乡下木匠家里经常是放着止血药的)。
有个人听说她挨了五凿子,而且血流得太多了。他建议赶快用躺椅扎个轿子,抬着送永州普爱医院。不然就死定了,因为那凿子扎进去到底有多深,是否伤着内脏也不知道的,只有医院检查才晓得。
当天晚上,她家爷老子一家人,还有乡里乡亲的人打着灯笼火把,抬着表姐直奔永州普爱医院。天不太亮就到了。表姐似乎只剩下一口气了。医院赶忙包扎伤口,输血。幸好还没有伤着内脏,只是流血太多,险些就没命了。
我那年有八岁了,母亲带我到医院去看她。表姐一脸死色。护士在喂她稀饭。看着我和母亲去看她,只流泪,说不出话来。
表姐出院时已经全好了。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吧。来我家住了十天。
母亲给她杀了一只鸡蒸着吃。她还帮我做了一件夹衣。
房东的孙女小毛姐姐讲,你那个表姐好漂亮呀!这件夹衣做得真好,比你所有的衣服都好看些。她还想帮她做媒给她乡下的什么表哥呢。表姐没有理她。我们家里的人都没有搭腔。
表姐死里逃生治好了伤。可她伢伢决定不让她住在娘家,说:“败坏了我的家风。自己还不赶快去死!还留着臭名活着做什么?”
姑姑气得要跟他拼命,说:“你把女崽送给那样的坏家伙,差点死在他的手里。你不去追究他,反过来还要逼死自己的女崽。你是什么人?虎毒还不食子啊!你比畜生还不如!哪里像个做父亲的?”
姑姑说:“那是杀得好,是吧?你再帮他杀死她,是吧?”
“嫁出去的女,我反正不准她再回来,出我的丑!”
“什么丑?二花香在哪里偷了人?养了汉?你这个老畜生,跟你没得讲手!我跟你拼了这条老命算了!”小女儿三花香和媳妇拖着她,她就号啕大哭。
表姐没有回娘家,也没有回婆家。她在冷水滩她姨妈表妹那里住了几天。后来她哥哥秧生知道了,来帮她的忙。要她莫急。
秧生表哥在火车站宪兵队工作。他说要帮她找一个铺面,开个裁缝铺。实在不行还可以帮人补衣服,他说:“我明天休息,带一个人回去帮你把行李和要用的东西全挑出来。二花香,你什么都会做,饿不死的。我在这里有几个弟兄,我们都会保护你的。伢伢那种人是没有人性的蠢东西。我们姊妹都出来,自己靠自己。”
这么一说,二花香表姐又振作起来了。她哥哥还说:“伢伢把你嫁把那么个蠢东西,他还蛮得意。还不准你回家,还帮着那个混蛋说话。不晓得他是什么人,真是的。他要把自己的女逼死,将来我是不理他的。”
其实秧生表哥也是被他父亲逼出来的。他父亲就这么一个儿子,硬逼着他和一个比他年岁大,又不好看的媳妇结婚。不过那媳妇人很好,秧生看她遭孽,才接受的。虽然生有一儿一女了,但秧生还是很少回去。
二花香得到哥哥的帮助,在冷水滩火车站的旁边租了一个铺面。还有一间睡房。她哥哥帮她写了一张招牌贴在门口,过了两天有人来做衣服了。
听说在抗日的时候,她又同一个裁缝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崽。
玉表兄
我小的时候,每年正月都在外婆家碰到玉表兄。他比我大八岁。他去外婆家拜年是代表他母亲去的。因为大姨娘家正月里客人多,脱不开身,所以派他来。他那时已在永州读初中了,俨然像个大人的样子。
有一天,我到门口禾堂里看很多小孩在放炮响玩,我看得正有味,突然一个大点的小伙计(小孩)喊:“打永州牯子!”一下子就来了好几个小伙计扯我的衣服,有一个还过来按我的头。我吓得要死,就大哭了起来。他们为什么要打永州牯子呢?
我那时也有六七岁了,是个城里来的小姑娘,皮肤特别白。不像他们乡下人,天天在田里地里晒太阳,墨黑的。他们看不惯,所以一起吆喝,就要打我。